坐拥核武库,却赢不了地区冲突?天下事
核武器的核心价值仅在于大国战略威慑,却无法解决地区冲突。俄乌战事与美伊对峙印证,即便坐拥庞大核武库,美俄也难以依靠核武器赢得局部战争。美媒《大西洋月刊》发表评论文章《美俄重新认识核武器的局限》,复盘历史教训,剖析冷战思维核战略的弊端,呼吁摒弃盲目核扩张,确立适配当代格局的核政策。
以下为凤凰网“天下”事摘编:
亨利・基辛格常说,核武器是“一种尚找不到适配战略理论的武器”。冷战结束后,部分战略学者试图探寻:除战略威慑之外,核武器究竟还能达成什么目标。事实证明,答案是:别无他用。
当下正在发生的两场战争就是典型例证:美国持续对伊朗发动打击,以及俄乌之间的惨烈战事。两大强国与地区中等军事力量对手交手,造成了巨大破坏,却始终无法达成自身战略目标。在诸多惨痛教训之中,美俄两国再度意识到,即便坐拥庞大核武库,也无法依靠核武器走出这类地区冲突、取得最终胜利。
冷战结束之后,美国长期疏于思考核武器定位问题。今年春季,政府决定沿用2018年《核态势评估报告》,不再发布新版报告。这份报告本应用于向美国国会和民众阐明美国核武器政策。近十年来全球局势已然巨变,两场大规模冲突相继爆发;与此同时,美国计划投入近一万亿美元开展核武器现代化改造,却始终没有明确说明五角大楼将如何使用这些新型核武器。
历史已经证明:战略核对峙能够维系拥核大国之间的整体和平,但核武器几乎不适用于地区局部冲突。如今两个核大国深陷地区战争,重温美国20世纪的历史教训,具备至关重要的现实意义。
美苏之间的战略核对峙,避免了冷战演变为全面热战。美苏双方虽然长期相互博弈,多次通过代理人在全球各地进行对抗,却都极力防止局势失控、走向全面毁灭。正如特朗普政府在2018年文件中所述,美国核武库的核心使命,仍是“遏制潜在对手对美国发动任何形式的核打击”。然而特朗普政府却希望保留在各类局势下动用核武器的选项,总统及其团队显然并未吸取历史教训。
冷战时期,美国无法在全球各地全面部署兵力以应对所有潜在冲突,因此美国战略家曾反复研究能否将核武器用于远在本土之外的地区冲突,却屡屡走入死胡同。
战争期间,参议员巴里・戈德华特曾提议使用核武器清除越南丛林植被、暴露敌军补给线,这一鲁莽主张也间接造成其竞选落败。在溪山战役围困期间,美军曾瞒着约翰逊制定预案,一旦美军面临全线失守,就动用核武器进行防御。约翰逊得知后极为震怒,下令彻底废止该计划。
冷战末期,海湾战争爆发,目的是迫使伊拉克撤出科威特。当时存在伊拉克使用化学武器袭击美军及联军的风险,但美方从未认真考虑动用核武器。时任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司令乔治・李・巴特勒日后表示,美方排除核选项,是因为内部评估早已证实:对伊拉克实施核打击在军事上毫无价值,在政治上更是荒唐之举。
如今部分战略学者认为,依托核威慑甚至实际使用核武器干预新型冲突,已经不再受冷战时期升级风险顾虑的束缚。现任美国国防部政策次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曾在2013年提出:美国应当保留动用热核武器应对大规模网络攻击的选项。然而即便冷战结束,对无核国家动用核武器所面临的根本性难题,依旧存在。
发出核威胁很容易,冷战期间美苏领导人就反复进行核威慑。但时至今日,如何合理、可信地动用核武器,依旧和50年前一样困难。
尽管难以构建可信核威慑,当下部分国家领导人仍不断尝试。2022年冬季曾公开命令战略核力量进入特殊战备状态。然而此举并未带来实质军事变化,俄方核力量并未出现真实战备升级迹象。
在乌克兰这场拉锯战里,俄罗斯实际上并无可行的核选项。普京本人大概率也清楚,动用核武器代价极高、收益微乎其微。乌克兰地处上风区域,核污染会随风扩散至俄罗斯本土,危害本国民众,甚至引发国内民众恐慌与社会动荡。
2023 年,俄罗斯采取另一手段:正式宣布在白俄罗斯部署核武器,这也是冷战结束后俄罗斯首次将核武器部署至境外。普京希望借靠近战区的核部署提升西方国家风险警惕。但实际产生实质影响的只有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他随后宣布白俄罗斯不会参与对乌军事行动。核弹头虽存放在白俄罗斯境内仓库,但并无实际作战价值。
数千英里之外,伊朗同样令拥核的美国蒙受挫败。特朗普多次发出带有核打击暗示的极端威胁,这类言论只招致国际谴责,收效甚微。
4月7日,特朗普发出极端威胁:若伊朗不遵从美方诉求,“整个文明将在今夜覆灭,不复存在”。能一夜摧毁一个国家的手段只有核武器,但伊朗并未屈服;这番极端言论反而引发全球谴责,其中包括首位美国籍教皇利奥十四世。一日后特朗普改口,毫无依据地声称伊朗已经给出可行谈判方案。5月他再度威胁:“若不停火,伊朗将会迎来巨大核爆闪光。”此言再度引发国际反对,伊朗依旧不为所动。
特朗普的全面毁灭威胁毫无可信度,对手对此心知肚明。这类威胁往往发生在美方即将妥协退让之际,更像是为体面撤退而放出的虚言。与普京相似,特朗普反复提及核武器,却始终没有实质行动,这一点值得庆幸。
即便特朗普确有动用核武器的意图,他也会面临美国历任总统在亚洲战场以及普京在乌克兰遇到的同一个困境:动用核武器带来的政治、经济代价会远远超过任何潜在收益,造成海量平民伤亡,放射性沉降物还会波及美国盟友;此举几乎必然引发地区乃至全球(包括北约盟友)集体反对美国。
从常规军力对比来看,伊朗、乌克兰均处于弱势,然而美国和俄罗斯却陷入历史性困境。历史上诸多大国反复印证:常规战争极易陷入失败——重创敌军容易、长期稳固占领土地却极为困难,这也是美国历次战争中始终无法解决的难题。在这类地区冲突中,核武器毫无实际作用。美国应当从中吸取教训:
战略核武器仍会在大国博弈中维持整体全球和平,直到未来出现新的安全机制。但各国并不需要为所有军事冲突场景都配套全套核选项。特朗普政府称:美国仅会在极端情况下动用核武器,以捍卫美国及其盟友的核心利益。
但何为极端情况?美国在中东与伊朗陷入对峙,看似局势危急,却并未威胁美国本土存亡;大批俄军在欧洲腹地作战,虽属于北约建立之初想要防范的噩梦场景,美国仍在以非直接参战的方式援助乌克兰抗衡俄罗斯。
然而特朗普政府却重拾冷战思维:退出1987年《中导条约》,计划在潜艇上部署新型核巡航导弹,甚至计划在新型“特朗普级”战列舰上配备核武器——这是自上世纪90年代初以来美国首次计划在水面舰艇部署核武器,属于毫无必要的倒退举措。
在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难以完成核战略改革。但眼下,美国已可结合俄乌、中东冲突得出关键结论:
第一,核武器无法替代常规军事力量。亚太局势中真正关键的是舰艇、战机、驻军以及捍卫盟友的决心,而非继续增加核弹头。美国对伊朗冲突消耗的是常规精确制导弹药,而非核武器。
第二,美国必须摒弃冷战思维。例如美国长期保留先发制人核打击政策,源于冷战初期北约面临苏联装甲集群全面入侵的背景。继续沿用半个世纪前的战略,在欧洲部署大量战术核武器,毫无现实意义;美国也不应继续在亚太地区新增部署核武器。至少应当发表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官方声明,让美国核战略适配21世纪现实格局。
第三,美国需要整体重塑国防战略。特朗普将包括盟友在内的全球各方均视作潜在威胁,这种鲁莽偏执的安全策略损害了美国安全,加剧全球动荡。未来一届美国政府需要进行全面修正。
与此同时,新一届美国国会应当重新审核五角大楼核武器相关预算申请,并叫停不必要的核武扩张项目。一轮冷战式核军备竞赛已然造成巨额浪费,不应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