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去来兮:高善文与他的时代
人到中年,经历过多次亲友的离去,对此本应见惯不怪,然而得知高善文辞世的消息,还是令我悲从中来。其时正值欢宴,但我面对满桌的珍馐美味,难以下咽。
我失去了一个挚友,一个遇事不决可以咨询和信赖的兄长;人间则自此失去一个求真、勇敢而睿智的灵魂。
昨晚至今,朋友圈被刷屏,网上满溢痛惜之情,整个金融圈、媒体圈都在深切悼念他。对于一个券商首席经济学家而言,这种关注和怀念,其实颇为罕见。
然而,他绝对值得。
财新的老领导胡舒立约我给高善文写一篇纪念文章,我义不容辞。不过,我虽然和他相识相知二十多年,但一个人的视角和接触总是有限,我需要了解得更多一点,所以我给老朋友们打了一圈电话。原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却不料第一个打给庞青的电话刚接通,我竟然情不自禁哽咽起来。
三十多年前,我和高善文在北京大学有过重叠的求学经历。他比我高几个年级,那时候我们互相还不认识,但应该都知道,当时有一篇老校友写的《魂去来兮》的文章,对北大发出灵魂拷问:勇敢、自由、独立的北大精神,哪里去了?
这篇文章影响很大,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和持续的深思。
在我看来,多年之后,在高善文身上,那种精神闪闪发光。许许多多的人也都看到了那种光芒。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深切悼念他的缘故吧?
作为老朋友,我没能送他一程,无疑是一个遗憾。我、庞青和他从去年年初就约好相聚,时间一改再改,到2025年底,又到2026年春节……最终,这成了一个美好而残酷的愿望——直到他辞世,我们都没能再聚首。
2025年底相约次年春节相聚时,他的病情其实已经开始恶化,后来确诊T型淋巴癌,只是一直没有告知大家。我们获悉之后,都动过去看望他的念头,却总是担心自己身上或有的病毒可能伤害他本已脆弱的身体,所以一直没有成行。
上个月,收到他的一条信息,叙述自己的病情、治疗经历以及前景,安慰亲友“轻舟已过万重山”。我从其中读到了乐观的前景,颇为兴奋,马上和庞青分享了这个信息。我们都很是替他高兴,却在短短一个月后惊闻噩耗,自然难免震撼和痛惜。
在那一刻,我们才更深刻地体会到:原来,这就是“英年早逝”,这就是“天妒英才”。
高善文确诊后曾说:“关于此病,我多有反思:平心而论,作为寒门小户人家的子弟,求学,可游于京师,跻身清北。做事,可搅动风云,两惊天下。工作,则收放由心,行止自由,所到皆多有礼遇。交友,则高朋雅士,声气相和,遇事皆倾力相助。收入宽裕,生活优渥,悠游岁月。之前人生,并非劳累艰辛,所可虑者,唯善业不足,而福报太过。今有此劫,恐亦命数使然。上天或以此渡我,以全家人及后世子孙之福,亦未可知,思及此节,顿觉释然。今当努力自爱,积极治疗,多行善业,必有果报!”
对此,朋友们看法不一。
文勇说:“肃然起敬,了不起的人物。可以粪土当今万户侯。”
相春则说:“这种说法太玄乎。不能因为相信命数,却忽视了对身体的锻炼、对健康的重视。”
伟大的灵魂,曾经住在一个虚弱的身体里。
二十多年前,高善文曾经有过一段新闻从业经历。当时他就显露两个比较明显的特点:求真守正的勇敢品行,以及稍稍爬山就会喘气、需要同事方玄昌帮他“推”上山顶的体质。
因此,很多年来,方玄昌等人都特别关心高善文的身体健康。在他们看来,高善文的品行让他卓然于世,而体质令他无法继续前行。
很难确证患癌之事与基础体质有多大关系,但至少,好的身体在对抗病魔的过程中更能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提到高善文,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券商首席”、“宏观经济意见领袖”。 虎嗅APP一篇文章《高善文为何让人如此怀念?》评论道,他之所以受到业界如此高度的认同、如此多的人怀念,是因为“他将学者的独立求真与市场的务实研判融为一体”,“在卖方研究中逐步搭建起了一套具有中国特色的宏观分析框架”。
2006年前后,他率先系统提出“资产重估”理论,将贸易顺差、外汇占款、流动性扩张、信贷周期与股票、房地产等大类资产价格联系起来,尝试回答中国资产价格为何能够持续上涨这一核心问题。此后,他又围绕工业产能周期、刘易斯拐点、潜在经济增速、房地产周期等问题不断完善这一框架,逐渐形成了一套解释中国经济运行和资产定价的本土化分析体系。后来出版的《经济运行的逻辑》,是这套研究框架的集中体现。直到今天,它依然是许多券商研究员、基金经理理解中国宏观经济的重要参考书。
这篇文章总结:预测可以让一位分析师声名鹊起,而方法论才能让一位经济学家被长期记住。
但在朋友“阿家”的回忆里,这些都只是高善文的外在表象。骨子里,他更是那个多年前就做好选择的理想主义者,是明知有巨大风险,也要背负着重重压力,把真相说给大众听的读书人。
那便包括高善文自己所说的“搅动风云”,“两惊天下”。那是两次振聋发聩的研判,对中国彼时的经济环境与政策逻辑进行了深入剖析,影响极大,争议也极大。
不管他自己或者旁人对此如何评论,在我看来,从本质上来说,那就是研究者“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的体现。他不仅是那么想的,而且也是那么说、那么做的。
他的勇敢,在于明知此举很可能给自己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去做了,原因只在于他相信这样是正确的。
我经常想起导师周其仁教授的教诲:“我们应该坚持将自己认为对的东西注入社会,同时也不要太自负,认为自己的东西就一定对。”
我认为,高善文在这两方面都做得很好。他的坚持不用赘述,早已有目共睹了。他的包容,他的谦和,则体现在和风细雨般的娓娓道来,从不高声宣扬,从不哗众取宠,却有理有据,旁征博引,令人信服。
这个风格数十年如一日,自我在联合大厦渝乡人家和他认识的第一天起便是这样,从未变过。
那时候,严格说来他还未“出道”,还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谋职。此后才开始进入光大证券研究所,担任首席经济学家,开启他此后二十多年中国宏观经济界“意见领袖”的历程。
他一直是他,不管地位卑微还是尊崇,不管是默默无闻还是天下皆知,始终满怀赤子之心,坚持着理想主义的正直、善良和勇敢。那个时候,从那个低调、朴实的人口中,说出来的是对中国经济极具洞察力的见解,令人耳目一新。
我当时正在做一篇封面报道《央行之忧》,受益良多。我们从此成为知交,我在许多重要事件上往往要咨询他的意见,惭愧的是,相比之下,我对他的帮助不值一提。
在我十余年的新闻从业生涯中,和许多所谓精英人士打过交道,包括各国领导人、经济政策制定者和顶级学者,高善文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杰出之处不在于身份,而在于思想,在于灵魂。
他有追求,建立自己独到的分析框架;他不迎合,听从自己的内心。正由于此,当他“两惊天下”之时,朋友问我“高博似乎在放飞自我?”,我却知道那就是他真正的自己。正如庞青所说:我们是懂他的朋友。
他的老同学罗斌说:“说起国计民生,他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然而说起身边的事,却往往沉默寡言。”这是一种浓厚的家国情怀。这是他有别于众人的古士人之风,也源自他对这片土地真诚的热爱。
《高善文为何让人如此怀念?》一文做了很好的概括:“高善文的独特,在于他在高度商业化、短期功利的资本市场里,完成了知识分子‘立言’的理想;同时跳出书斋空谈,让经济学理论真正拥有解释现实、指导配置的实践力量,是行业里难得兼具学术高度、市场温度与人格风骨的稀缺范本。”
但我总觉得,高善文的独特不止于此。他的睿智、勇敢和正直,完美地阐释了北大之魂。他身上有那种老派读书人的风骨,不迎合、不媚俗,只服从事实和逻辑。他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更是早已超越了经济学家的范畴,是一个时代稀缺的精神样本,是民族精神的精华。
善文兄,一路走好!
只是从此,再没人会因为我一句“你名善文,其实并不善文”的戏言,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而后耿耿于怀多年。老友,你素来文笔过人,原谅我当时的年少轻狂。天堂无俗务,愿你的思想在那里更加自由地驰骋,下笔如有神,字字皆如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