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前,我在委内瑞拉看到的魔幻人间鹅眼览世界

7/7/2026

1月3日,总统马杜罗在拉卡洛塔山的蒂乌纳堡被强行掳走,惊心动魄的政治剧变曾让委内瑞拉席卷全球舆论焦点。2026年6月24日,一场7.5 级强烈地震将它再度推至全球大众的视野。

彼时,距离我结束这片土地的十三天旅行,不过刚刚过去两月。两个月前的委内瑞拉,已经是一个在国际新闻里被反复打上“崩溃”标签的国家。两个月后的这场地震,无疑让“崩溃”二字多了一层物理性的注脚。

西蒙玻利瓦尔广场上,马杜罗总统被掳走的LED计时屏(作者拍摄)

得知消息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加拉加斯老城区“银丰酒家”的中餐馆老板吴姐。

微信语音里,吴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没事,没事,房子没塌,就是停水了。”

“人没事”,她说得很平淡。这是她在委内瑞拉扎根二十多年来最熟悉的口头禅。但“没事”二字背后,却是一个国家二十年来反复吞下的苦楚。

看不见的迁徙

红砖简易房层层叠叠地铺开,一直延伸到山脊另一侧。这是两个多月前我从加拉加斯北部山坡上经过时看到的画面。

加拉加斯三面环山,山坡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红砖简易房——这个国家一半以上的人口,都生活在类似的条件之下。这里的人们每天都面临着巨大的生存挑战,绝大多数人都在挣扎求生。

首都加拉加斯佩塔雷贫民窟(作者拍摄)

佩塔雷,是拉美最大的贫民窟之一。这里本是一座始建于 1621 年的古老城镇。上世纪 30年代,繁荣的石油经济吸引了大量农村人口涌入首都加拉加斯,大规模的非法搭建便在随后的几十年间,将这里演变成了如今的贫民窟。由于人口统计极其困难,佩塔雷贫民窟的总人数一直众说纷纭,大致估算在60 万到 100万之间。那些拥挤在狭窄巷弄间的简易砖房层层叠叠,更是构成了一座密集的“城中城”,被世人描述为“迷宫”与“巨型城市阴影”。

在各类旅游指南中,佩塔雷向来被列为高风险区域——暴力早已常态化,帮派火并、绑架、枪战等犯罪屡见不鲜,许多地方连警察都视作“禁区”。好在向导Angela是土生土长的委内瑞拉人,当我们提出想去佩塔雷看一看时,她并没有犹豫,只在她判断安全的地段允许我们下车拍照,其余时间都是开着车缓缓穿行。

首都加拉加斯佩塔雷贫民窟(作者拍摄)

在前往佩塔雷的路上,汽车驶过拉卡洛塔山时,Angela指着山后说,那里是委内瑞拉最大的军事要塞——蒂乌纳堡,也是马杜罗总统的藏身之处。1月 3日,要塞遭到轰炸,马杜罗被人从这里强行带走。如今,要塞的轰炸痕迹犹在,街道两旁高悬的总统画像,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宣告。

从杂乱无章的贫民窟,驶入佩塔雷殖民历史中心这片世界遗产地,时光仿佛倒转四百年。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彩色房屋、鹅卵石铺就的街道、粉色的耶稣圣名教堂,还有1867 年建成的市政厅上悬挂着的马杜罗画像,共同见证了佩塔雷从殖民小镇到现代都市的沧桑变迁。

我问Angela,这儿算不算加拉加斯最美的地方?她笑着说:“算是最美之一,因为加拉加斯还有许多非常美丽的地方。”

无处不在的马杜罗和夫人画像(作者拍摄)

破败与美丽,危险与迷人,构成了委内瑞拉最显性的张力。而在这张力之下,是一场无声的庞大逃离。

委内瑞拉是全球近十年规模最大的移民输出国之一。联合国与多国移民部门的数据指向同一组残酷的数字:截至 2024年底,离开委内瑞拉的累计人数已达约 790 万,而这个国家的总人口约为 2800 万。这意味着,每 4个委内瑞拉人里,就有超过 1 人已经离开。

他们大多流向哥伦比亚、巴西、秘鲁、智利等拉美邻国。剩下的小部分,则沿着“走山”路线一路北上,试图越过美墨边境抵达美国。联合国在一份报告中如此描述这场迁徙:“他们中的大多数无法负担一日三餐,无法获得安全的住所……只能沿着危险且不规范的路线不断迁徙,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佩塔雷殖民历史中心(作者拍摄)

被折叠的经济

我第一次真正掂量出这个国家生存的重量,是在加拉加斯老城区一个叫银丰酒家的中餐馆里。

老板吴姐是广东恩平人,二十多年前到委内瑞拉开餐馆,一直做到今天。恩平在广东江门,丘陵山地为主,自古有“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说法,本地人形容“有女莫嫁恩平郎”,却是道尽了这片土地当年的贫瘠。

恩平人远赴南美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拉美废止黑奴贸易,金矿与铁路急需劳力,第一批契约华工从秘鲁、巴拿马辗转运抵委内瑞拉。1980年代之后,改革开放与委内瑞拉石油繁荣同期到来,连锁移民潮随之掀起;据不完全统计,三十年间新移民多达 15 万人。

梅里达最好的中餐馆(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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