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当作问题“解决”的休学孩子正面连接

7/4/2026

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孩子不去上学了。北京儿童医院专门开设了“拒绝上学门诊”,开诊10个月,接诊近一万人次,一号难求。

没有哪个家长不着急。孩子不去学校,在很多父母眼里,意味着整个未来的轨道出了问题。焦虑之下,他们拼命寻找一个解决方案,有时问题指向网络和游戏,有时问题指向孩子本身。家长们急着让孩子回到学校,回到所谓“正常”的生活。一些家长甚至走向更极端的选择,把孩子送进戒网瘾学校。

这种反应背后是人们经常使用的一套逻辑:系统出了问题,找到其中的某个“病人”,治好他,系统就能恢复正常。家庭治疗领域把这个现象叫做“被指认的病人”(IdentifiedPatient,简称IP),而孩子往往就是家庭里的那个“病人”。家长以为治好孩子,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但这种做法却往往回避了真正的病根。

孩子休学背后,隐藏着一条更长的问题链条。社会的焦虑流进家庭,家庭的压力落在孩子身上,当孩子无法应对沉重的压力,他们躲进虚拟世界、躲进游戏——这是问题的结果,却被很多家长当成了“病因”。想让孩子好起来,首先就是停止把孩子当成一个问题,不要把“网瘾”“厌学”这些结果当成病灶去切除,然后才有可能重新走进孩子的世界,修复孩子和大人之间断掉的连接。

“这是一个戒网瘾学校,不放假”

四个穿警察制服的人闯进家门时,小远正在吃午饭,汤还没喝完。他们说他涉嫌诈骗,请他配合走一趟。车是面包车,不是警车,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制服让他放下了疑虑。十五分钟后,车停了。下着雨,一个穿迷彩服的教官过来接他,把他带进一间办公室。两个学生过来介绍:这是戒网瘾学校,不放假。好好听话,表现好就能回家。

小远那年13岁,初一。送他进来的是父母,理由是他不上学,整天玩手机打游戏。他们在短视频上刷到过这家学校的推广,离家只有十五分钟。那天早上,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当天就定了。他们事先跟奶奶说,有人带孩子去读书,趁奶奶去庙里,派了四个人过来。

小远不上学,是因为在学校里过不下去了。同学偷他饭卡,把书扔得到处都是,还找高年级的在教室门口堵他,打了他。他跟老师说了。老师的处理方式是对全班说:你们再欺负他,小远要跳楼了。他从没说过这句话,老师大概是想震慑其他人,但两三天后他去上学,班上没人理他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感觉被无形的压力压住了一样”。

他把这些告诉了家里。家里说:怎么不打别人就打你,就是你有问题。被孤立的事他也说了,“我一个人从早坐到天黑,我坐不住,我害怕”。家里说:哎呦,你在学校睡觉啊。

此后小远每周只敢去一天,固定选周五,因为放学早。撑了两个月,不去学校时在家玩手机。家里认定他厌学的原因是游戏。

但小远知道,游戏不是。在家那段时间,他做得最多的是看小说和漫画,故事里的男孩有朋友和哥哥陪伴。“我当时非常想有个大哥哥来保护自己,看那些作品看到热泪盈眶。”打游戏只是“因为无聊”。“很多人问孩子为什么沉迷游戏,但很少有人问,为什么孩子宁愿待在游戏里,也不愿意待在现实里。”

进入戒网瘾学校后,每天5点半起床,训练内容是全身各处夹扑克牌站军姿,一站40分钟。“我浑身上下都是扑克牌,两臂有,头也有,屁股那里也有,也要绷紧,我生怕哪一个扑克牌掉了”——牌掉了就受罚。小远个子矮、体能差,经常挨罚。体罚是蛙跳、深蹲、俯卧撑,有时被两个人扯住手腕拖着跑,手腕上留下红彤彤的扯痕。犯错站军姿,严重的站到天亮——他站过天亮。下午上感恩课,反复讲父母有多不容易,让学生对着镜头说“知道错了”。学生们都愿意被拍,想着父母看到自己变好了,就能来把自己接回家。

学校里鼓励相互举报,举报“思想不端正”的人——说想回家的、聊游戏的、聊早恋的。举报别人可以得到零食、减轻训练、豁免体罚。于是在这个食物和休息都极度匮乏的地方,举报成了生存问题。“好人会举报,害怕的人会举报,饿的人也会举报。”

一次,小远跟人说了一句想回家,被报了上去。教官把他拉到所有人面前,让他边走边念检讨书,从这头走到那头,对每一个人念:“我不应该想回家,我思想不端正,我应该好好改造自己,我是错的,我是不正常的,我不应该不上学。”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边念边哭,“像游街一样”。那之后,他一眼就能认出哪些人爱举报,远远绕开。看到稍微可信的人,才凑过去说几句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因为在里面,身体都被禁锢住了,语言是我们唯一还有的东西,说出来那一瞬间,好像就是在外面一样,能够让我们想象我们在家里面一样。他们连这种奖赏机制都禁止掉。”

进去两个月后,他在洗衣房拿到洗衣粉,冲了一杯水喝下去。“我一直在数着时间,算着什么时候爸妈来接我。他们一直没有来,我觉得自己不会出去了。”他想再喝第二杯,被旁边的同学拦住了。学校的处置是灌水催吐,然后罚他站了一整天军姿。

五个月后的一天,有人来告诉小远,父母来接他了,合同到期了。他不敢相信,一遍遍问:是真的假的?

校门口,奶奶开口问他:你怎么晒得这么黑,怎么瘦了这么多?

回家之后他开始失眠,睡着了就做噩梦,梦见自己还在学校里,吓醒。吃了就吐,不吃也干呕。三个月后去医院,小远被诊断重度焦虑和抑郁。此后初中断断续续只上了三个月。他告诉父亲里面有体罚。父亲说:怎么可能,离得那么近。

所有都是任务

“哪个家长受得了孩子这样。”这是小远的父亲后来给出的解释。

小远出学校那天,爸妈、奶奶、二姐都来了。爸妈站在校门口,一直在感谢老师:谢谢老师把这么坏的孩子引到正路上,教育成人,养大成恩。小远记得,“没有一句话是问我的”。

小远的父母有他们的逻辑。孩子不上学,游戏是最显眼的原因。至于孩子说的那些——被打、被孤立、走进教室时那种说不清楚的压迫感——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没有进入他们的视野。出来之后也没有。父亲回家就骂,说他学也不上、课也不上。小远开着门缝挂着网课,父亲连进来看一眼都没有,就在门口一直骂。有一次用斧头把他的门锁砸了,那扇门再也关不上了。

这样的家长不止小远父母。在北京做了多年休学支持的任竹晞说,普通中学,普通的班里,大概有三四个孩子在不上学。孩子不上学,家长焦虑,戒网瘾学校的承诺正好填进来:把孩子交给我们,三个月,六个月,保证送回学校。虐待学生的报道年年有,这个市场没有缩小。

在大城市里,有些家长走了另一条路。他们找到一类创新教育机构,主打陪伴和自主探索,不承诺复学时间表。没有体罚,没有军姿。譬如在北京的一出学社,没有上下课铃,墙上贴着师生共创的卡通课表,包括即兴戏剧、社区会议、羽毛球……每月还有一次旅居,去过广州、莫干山。

送孩子去戒网瘾学校的父母,交的是一份“五个月复学”的合同。送到学社来的父母不一样——他们不极端,学过心理学,知道要接纳,不愿意用强迫解决问题。洞回学社创始人王周鹏描述这类家长大都受过高等教育,职业体面。一出学社创始人任竹晞说,这些家长对孩子小心翼翼,觉得过去做的都是错的,常来问细小的事:孩子突然不说话了,该不该问他一句?

但接触久了会发现,他们的模式仍然是权威指导型——密集地替孩子安排事情,给指令,给答案。情感这个部分,在养育里自动被屏蔽掉了。任竹晞做过一个实验,活动结束后问家长感受,大量的回答是:我感到我应该对孩子调整一下方法。而孩子说感受,会说我很开心,或者我的头像在被往下压。家长说不出来。

王周鹏说,这背后有更深的原因:这类家长相信努力就能成功,追求效率,习惯把一切当成问题来解决,包括孩子。

孩子送来时,他们说不急,孩子健健康康的就行。但孩子状态一好转,复学的催促就来了,要补什么课,怎么赶上进度。和送孩子进戒网瘾学校的家长相比,起点不同,落点一样。

韩月就是这样的家长。女儿小黑小时候,有时作业没做完,闹情绪。韩月会说:你把情绪收起来,写完作业不就没事了?你别哭了,你哭完作业都写完了。在她的逻辑里,感受是干扰,需要被清除掉。

女儿休学之后,她知道问题不简单——那一年家里卖了房子,小黑在物理上感觉自己没有家了;升了班级,同学全是陌生人;剧团也换了班,原来一起长大的朋友突然换成另一群人。这些变动同时压下来,小黑承受不住。但韩月脑子里始终有另一个声音:“变动了你就要去适应,你第一步先回到学校,有困难我们去解决。”

她后来形容自己的状态:“我的生活就是会把孩子当成一个任务,所有都是任务,要快速、高效地把这些事干完。”停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从小黑两岁多到休学这段时间,虽然母女共同生活,晚上一起睡觉,她几乎没有真正问过小黑在想什么、感受怎么样。“我去回顾的时候,会觉得好像那一整段时间我都很空白。”她想了很久,找到一个真正在一起的时刻:每个周六带小黑去兴趣班的路上,两个人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路上有落叶,她们会一起踩,一起聊天。“只有那个时刻是开心的。”

有一天,小黑说起跟朋友的一些不开心。韩月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说:这个事是不是挺烦人的?小黑聊下去了。这是休学以来,母女间的对话第一次能往下推进。韩月后来说,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关心事,只是在听感受。她才意识到,问题就出在这里。

小黑对韩月描述过上学的感受:“每次回去就像火柴燃着,燃成一堆灰,需要好几天凑成原来的形状,再去点,再燃成一堆灰。”

休学后,她曾两次提出要回学校,都只去了一两天就不去了。“我躺在家里非常不确定,很崩溃,但去了学校更崩溃。”她对韩月讲过一连串原因:班主任在她怼了老师之后开始针对她;历史老师上课像哄小孩;语文老师40分钟有30分钟在讲有的没的;班里女生搞小团体,孤立另一个女孩,她不想加入,但班里没有熟人,怕自己也会被排斥。韩月听完觉得,“没一件是特别大的事”。小黑自己也不明白:“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想去学校。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任竹晞说,这是她见过最普遍的状态——很多孩子并不是真的不想上学,他们反复尝试,去了一天,撑不住,又回来了。她认为,不是现在的孩子脆弱,而是孩子面对的环境出了问题:教育环境比从前更保守、高压,能提供支撑的社交环境又急剧萎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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