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女儿斗半辈子,晚年却被“反制”New York Magazine
2017年7月底,一个大热天的下午两点,84岁的克里斯托夫·德·梅尼尔已经来到长岛的水磨坊中心,忙着布置一场展览。
这是当地一年一度的艺术慈善晚会,已经举办了快30年了,克里斯托夫几乎一场没落。因为操办这个地方的,是先锋戏剧导演罗伯特·威尔逊,她这辈子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罗伯特·威尔逊)
1975年,克里斯托夫在百老汇观看了一场威尔逊的实验戏剧《致维多利亚女王的信》后,便开始资助他的事业。她寄给他一张2.5万美元的支票,并附上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感谢您创作了这部精彩的作品,一个无名氏。”
到了1992年,威尔逊在长岛的水磨坊开设了他的艺术空间,克里斯托夫是他最早的支持者之一。她每年都会回来捐款,并帮助威尔逊布置会场。
到了傍晚,晚会开始了。克里斯托夫换上一身自己设计的薄纱长裙,上面点缀着树叶一样的镂空剪影,这是她最喜欢的图案,身上的首饰也都采用了这样的造型。
在白色的大帐篷底下,她挽着伴侣阿丽娜·莫里尼的胳膊,一桌一桌地招呼客人。天快黑的时候,摄影师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微笑着,神情恬静,她那一头白发在一众名媛中分外扎眼。
(克里斯托夫挽着莫里尼)
这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看上去还是那样高贵,自信。
直到8年后的2025年,这场晚会第一次在没有威尔逊,也没有克里斯托夫的情况下办起来。威尔逊在7月31日去世,享年83岁;不到一个星期,她也走了,92岁。
她最后那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艺术圈里议论了很久。那个曾经活跃在人们眼中的女子,在女儿塔雅和外孙麦克斯的照顾下,临终之前却变成了一个没人能见到的隐居者。
她离自己一辈子用心结交的朋友很远很远,身边却围着一群用她朋友的话来说,“她根本不需要的陌生人”。
从2021年起,莫里尼更是开始一份一份地往法院递材料,指控塔雅把自己的母亲困在了曼哈顿东81街那套公寓里,屋里有放坏的食物,照护的人也不上心。
塔雅反击称莫里尼是个骗子,可克里斯托夫的朋友们,都在法庭上站在了莫里尼这边。还有些老朋友干脆把话捅给了小报。威尔逊在2021年对一家媒体说:
“我很担心她。克里斯托夫是我最长久、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我试着联系她一年多了,一直没有回音。非常让人不安。”
(克里斯托夫被囚禁在81街的公寓里)
要弄明白克里斯托夫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得先回到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1933年,克里斯托夫出生在巴黎。她的母亲是石油公司斯伦贝谢的继承人之一,这家公司的技术据说一度应用在了全球七成的油井上。
1941年,这家人为了躲避纳粹逃出了法国,最后落脚在斯伦贝谢美国总部所在的休斯顿,同行的还有克里斯托夫的弟弟和妹妹。
这家人和当地那些“石油暴发户”不太合得来:他们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带着口音,品味也高。当别人还抢着住金碧辉煌的大宅门时,他们却请来建筑大师设计了一栋极简的平层住宅。
他们还有收集艺术品的爱好。没过多久,房子里的藏品越来越多,这栋房子也成了“梅尼尔美术馆”——这是全美最大的私人现代艺术博物馆之一。
(克里斯托夫的老宅已经变成了著名的美术馆)
总而言之,对艺术,这对父母是真上心,但对孩子就未必了。
刚到休斯顿不久,克里斯托夫的父亲就要去委内瑞拉打理南美的生意,孩子们则被一股脑地丢给了亲戚,而且一待就是两年半。
作为长女,克里斯托夫后来说,比起养孩子,父母更热衷于工作和收藏。
有一次,父亲正在清点刚买回来的藏品,年纪尚小的她额头上贴了一张贴纸走进了办公室。“看看我,”她对父亲说。“我也是一件艺术品。”
母亲那边也是一样,甚至连她自己都承认了。“我对待孩子的方式是一种罪。”——这句话后来被作家记进了克里斯托夫父母的传记当中。
不过有一件事克里斯托夫始终感谢父母:是他们把她和弟弟妹妹领进了艺术的大门。克里斯托夫很有鉴赏天赋,十几岁时,她去法国参观艺术家的工作室,回来之后她逢人便夸一个当时还没什么名望的画家。
这人叫亨利・马蒂斯,是法国画家、雕塑家及版画家,野兽派的创始人。
(亨利・马蒂斯)
20岁时,她已经结识了超现实主义画家雷内·马格利特,瑞士雕塑家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德国画家马克斯·恩斯特等许多艺术家。
当她第一次在社交场上亮相时,穿的更是天才设计师查尔斯·詹姆斯所设计的四叶草礼服。
(克里斯托夫穿着四叶草礼服)
后来她进了巴纳德学院,没读多久就退了学,一头扎进了纽约的波西米亚圈子。
在这个圈子里,她遇到了一个古怪的、十八岁的哈佛学生。二十六岁那年,两人结了婚,很快就生下了他们唯一的孩子,塔雅。
可变故也很快到来了。
一天夜里,克里斯托夫正在给塔雅换尿布,车库里传来一声尖叫。她跑过去,发现丈夫在换轮胎时,把自己的左眼弄瞎了。
这是一场飞来横祸,却意外把这个男人送上了另一条道路。他突然觉得,这种整天喝着香槟,对着墙上的名画发呆的日子不适合他,他要去土耳其和印度寻找自我。
于是在1961年,两个人离了婚,他也再也没回来看过塔雅。
对了,多说一句,这个前夫后来又结婚了,还生了个女儿叫做乌玛·瑟曼——就是《杀死比尔》的女主角。
(乌玛·瑟曼是塔雅同父异母的姐妹)
一个人带着女儿之后,克里斯托夫把自己越来越深地埋进艺术里。她的家几乎成了当地方兴未艾的艺术圈的据点,一群难以捉摸的艺术家们趁着午夜在她家里点着火把开“偶发艺术”派对。
美国艺术家安迪·沃霍尔曾是克里斯托夫的座上宾。他在日记里写道:“她看上去美极了,像一幅老式版画。头发盘着,身材小小的。”
仿佛像个循环一样, 克里斯托夫在这边忙着艺术,塔雅又被丢给了助手和保姆照顾。事实上,克里斯托夫并不是不在乎女儿,恰恰相反,她是太害怕自己变成当年那个母亲了。
一个给她当过助手的人回忆说:“她真的很过意不去,觉得没能给女儿一个稳定的父亲。她觉得自己的母亲严厉又疏远,她害怕自己在女儿眼里也变成那样,所以才躲得远远的。她真心希望塔雅过得比她小时候好。”
她的办法,就是给女儿全部的自由和花不完的钱。
一个亲戚说,塔雅生来就有花不完的财富。家里除了规矩什么都有,塔雅喜欢粉色,喜欢游泳池,克里斯托夫就买下一栋三层房子,改造成一个带着泳池和粉色灯光的房子。
一年夏天,母女俩来到东汉普顿海边度假,塔雅在那迷上了骑马。
后来当地一个马展快办不下去了,克里斯托夫就出手把它接了过来,做成了如今很有名的汉普顿马术大赛。为了女儿,她可以做到一切。
(克里斯托夫在汉普顿马术大赛上)
就这样,塔雅一边长大,一边看着母亲一头扎进室内设计、珠宝、时装的领域。当时克里斯托夫已经稳稳坐上了纽约艺术圈举足轻重的位置。
而在那几年,塔雅也在玩。她是个聪明,有灵气的姑娘,一头金色直发,蓝眼睛,人们常在俱乐部里看到她。
某一天夜里,有人给塔雅介绍了一位四处漂泊、玩摇滚的浪子。1981年,二十岁的塔雅嫁给了他。头一个孩子达什很快出生,隔一年是女儿卡罗琳,1984年又添了小儿子麦克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