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刚:袁世凯的实力班底Meiyangren
北洋系是诸系之祖
袁世凯的洪宪皇帝一共只做了八十三天。他那大典筹备处替他在北京瑞蚨祥订制的两套价值二十万(一说四十万)的龙袍,还未试穿,那精雕细刻的九龙戏珠的宝座,还未试坐,那大太子因为东宫难保,还在幻想要搞个“玄武门之变”,把他的政敌皇弟——老二、老六干掉(这是根据他妹妹袁叔桢晚年的回忆,历史学家断不敢无中生有也),新华后宫里六位大小美人,还在为着封妃、封嫔吵闹不休(史料同上)之时,袁皇帝已经从宝座之侧昏倒下来。想复位做大总统而未能,一口气不继,就龙驭上宾了。
一般说来,袁世凯帝制的失败,是出于蔡锷所领导的云南起义,给他来个当头一棒之所致。这个历史单元论(single causation),在比较深入的史家看来,只能唯唯、否否、是是、非非。前章已略言之,袁氏对民国如无二心,他的统治是笃笃定定,不会有太多的问题;他如背叛民国,来恢复帝制,那他这洪宪王朝,便是个泡沫王朝,一戳即破。殊不知,蔡锷在云南领导起义,其情况亦复如是。云南起义假如没个北洋系的窝里反作为内应,单凭云南一省,甚至西南五省联合造反,也是枉然。换言之,那西南起义将领之间,所蕴藏的内部的矛盾,也会把反帝运动搞垮。那么就先说说袁氏北洋系,这个袁家班底及其内部的窝里反。
北洋系是什么呢?粗浅地说来,在近代中国政治转型期中,国家制度无定型、政府运作无法制的情况之下,一切靠的是人、系,或称党、称派、称团……总之,这些派、系、党是一群人在一个头头之下的有形或无形的组织。君不见,民国时期的大政客,动辄我系或我党如何如何(例如:北洋系、安福系、直系、奉系、政学系、交通系、研究系、老桂系,以及后来国民党的汪系、胡系、西山系、太子系、黄埔系、CC系、公馆系、桂系,乃至江浙财团等;甚至当年国民党的黄埔系中的十一师、十八军也可形成个以陈诚为头头的土木系。真是举之不尽。细说之,只有去编一部中国军政派系名词大辞典,才可略窥全豹)。
还是孔老夫子说得好:“君子不党。”结党就必然营私。小政客、孤鬼游魂们,称不了系,则结个小团体,一以自保福禄,一以把持若干小衙门,以排除异己,共享所得。“不吃白不吃”、“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就说出了小团体或个人把持衙门的经纬所在。当时这不只在政界、军界为然,青帮、洪帮的黑社会,乃至满口德先生、赛先生的学术界、文艺界,作诗、著书、画画、唱曲子,都不能免。甚至早年被贱视的所谓倡优,不结帮也不能自保。做妓女的也有什么扬帮、苏帮,长三幺二,来歧视土娼黑户。最奇怪的,连乞丐也各有其帮。不在其帮,也要棍棒交加,被打出街头巷尾,绝不容情……换言之,在近代转型时期的中国,个人单干,几乎是行不通的。不论为善或作恶,你都得有个帮。没有帮,就没有你。为着你的个人利益,为着帮的利益,乃至社区的利益、国家民族的利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都得识大体,以帮的利益为首。这样,有时为着帮的事,你就不能奢言是非,你得在是非之间,睁只眼,闭只眼,识大体,由它过去。这本是我民族搞中庸政治的特性,也是我们的劣根性吧!子夏说:“大德无亏,小节出入可也。”这也就是我们的圣贤之教替我们当代小节不拘的贤者开了个后门,让他们为着各自帮派的利益,做了违心之事以后,暗室三省吾身而仍自觉无愧也。这种由一群死党组织,拥护一个帮主的帮派,在民国史上就是从袁世凯的北洋系开始的。在政治运作上,它的高级的死党,便叫作“班底”。这名词是从舞台上唱戏的戏班子里借用的。在当时很红的梅兰芳那个班子里,萧长华、姜妙香等配角,便是梅氏的班底;梅则是他们的班主。双方相依为命,共存共荣。
政治舞台和戏剧舞台原是一样的,大家都要有个班底。
袁世凯那台滑稽戏的演出,也是全靠一个班底的。在他晚年,班底里的主要配角,一个个各唱其戏,他只好唱个独角戏,就卖不了票了。
“袁家班”班底溯往
上述这些现象,一般官史家都不愿着墨太多,因为那实在有损于庙堂形象,著书者往往也是身在此山中,不免为尊者讳。多写了,也难免与党史、国史体例有违。但是这一现象却是近代中国史上,任何人所不能否认的绝对事实啊!
所谓北洋系便是“袁家班”的班底。那是他做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时代所慢慢铸造出来的。但那时为时尚早,现代的独裁政党,都还没有出现。大清帝国的政治制度虽已日趋崩溃,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地方政治上的回避制还是依然有效的。老袁只能以曾国藩、李鸿章的老办法抓抓军队。军队,事实上他也不能全抓。慈禧太后在死前为夺其兵权,把他从北洋大臣调入军机处,他也只有乖乖地交出兵权。迨慈禧、光绪同时死亡以后,一个糊涂蛋的醇亲王载沣,拥一对寡妇孤儿入承大统,对袁氏要报一箭之仇,袁氏也只有抱头鼠窜而逃,不死者几希。迨朝命以足疾开缺,回籍养疴,袁氏也只有磕头谢恩,跌跌爬爬而去,岂敢说半个不字?这是中华帝国的制度使然。
可是清帝国已趋衰亡的边缘,袁氏虽按祖制百分之百地交出兵权,但那个腐朽的王朝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照单接收。迨革命军武昌起义,还要优诏袁氏出山平乱。这个班底便又在袁氏掌握之中了。等到他养敌逼宫,取得政权,当了总统以后,这个总统如何运作,他虽然在五千年政治传统里找不到蓝本,对新制又茫然无所知,但毕竟他还掌握了一个如臂使指的老班底,在新的舞台上,还是可以旧调新腔随机乱弹的(乱弹也是传统剧种之一,它杂糅众家,不拘一格,随机应变,然终不出传统套路也)。迨帝制骤起,袁要恢复旧戏,而班底诸配角,乱弹已久,如今已分别弹出各自的名堂来了,班主要旧调重弹,就很难号召全班了。
北洋系的窝里反
袁氏北洋系班底的主要配角是哪些人呢?简言之,从小站时期开始,文班底最高领导大致以所谓“嵩山四友”徐世昌、李经羲、张謇、赵尔巽四人为首。此四友者,经朝议虽比照汉初的“商山四皓”,而位隆于四皓也。他们一免跪拜称臣,二赐朝服肩舆,三为入朝赐座,四锡优厚年金(两万银元)。
然此四人皆不领情。最重要的是号称相国的徐太保,时任袁政府的国务卿,筹安会出现未几,徐即称病离职。其他三人亦挂冠求去。其时袁的参政院与政事堂中,原网罗有共和、复辟两派,政见相反,而一致拥袁排孙的人士甚众。赵尔巽便是复辟派的领袖,总检察长罗文干则为共和派之中坚也。如今两派领导者皆纷纷求去,给袁之难堪虽多,然究无直接致命之伤害,袁也就淡然处之了。但是他们在袁氏帝制中所产生的破坏力,则无法估计了。
可是武班底的窝里反,情况就更严重了。
袁之真正的实力,还是他那老北洋六镇(六师)的枪杆。这个枪杆老袁除自己紧握在手,绝不放松之外,下面能代他掌握的便是所谓“北洋三杰龙虎狗”的王士珍、段祺瑞和冯国璋了。
王士珍这条“龙”,由于诸种公私原因,在军中虽声望弥高,然一直未掌握实权。迨袁有意于帝制时,王事实上已告老还乡,享其儿孙之乐了(参见上引陶菊隐著《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第二册,第70—72页。比较晚出的一手史料,如大陆出版的《文史资料》,所记亦多,不备载,详“史料篇”)。
段祺瑞(1865—1936)、冯国璋(1859—1919),这一“虎”一“狗”,可就不一样了。袁的看家之宝的六镇之兵,都掌握在他二人手里。袁为防止他们建立私人势力,乃把他们在六镇之中,不时调动,因此段一人在六镇之中,曾历任四镇的统制(师长)。袁的本意只是对其部属搞将不专兵的把戏,但事与愿违,等到他们水涨船高,段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袁的六镇班底,也都做了段的部属,使段氏在后来所谓北洋军阀系统中,成为威望足以号令全军的第一号大军阀。
段氏,合肥人,幼年也是老淮军眷村里的产品。李鸿章的北洋武备学堂第一届毕业后留德,并在克鲁伯兵工厂做实习生。后来为袁罗致,成为地位仅次于袁的小站元老。
辛亥革命时接替冯国璋为清军前敌总指挥兼湖广总督。终于率前敌清军将领四十余人,电迫清帝退位,成为中华民国的开国元勋之一,闻名国际。
在袁氏接替孙中山任临时大总统之后,段成为袁政府中最具实力的陆军总长。
袁氏搞垮二次革命时,段氏摄阁。
帝制之初,主将军府,兼统率处,号令三军,权倾朝野,为当时中国之第一军人。
但是因其功高震主,在袁氏看来,就成为尾大不掉,乃稍削其权,从而引起段的反感。加以段亦以中华民国的开国元勋自许,接袁氏之班,实为顺理成章之事;做袁氏之臣,那就是降志辱身了,非大丈夫之所能堪也。但段显然无反袁之心,怠工、杯葛而已矣。
段原与袁府的“大爷”(袁克定)互不相容,这时袁克定乃乘虚而入,竟向袁世凯建议以王士珍代段,袁氏误听儿言,乃命袁克定苦劝卧“龙”出山代段,并于1915年8月底正式交接。这一来火上加油,袁、段的关系乃发展到决裂的边缘。据松坡遗墨,蔡锷在潜离北京之前夕,曾与段有密谈。再据上引袁静雪的回忆,袁氏死后,遗族曾一夕数惊,因为有密报说段祺瑞要派兵来包围中南海,尽诛袁氏家人。段为此表明心迹,曾特地把老婆送来参与袁家守灵,以安袁族之心云云。袁、段的关系发展到这种恶劣地步,袁氏帝制之失败,还需历史学家多唇舌乎哉?
曹丕不好伺候
冯国璋和袁世凯的关系,与段祺瑞大同小异。冯国璋,直隶(今河北)河间人。幼年家贫,曾在农村戏台上拉二胡伴唱为生。后从军,由于聪明而苦学,竟被保送军校,与段祺瑞同学。半途请假考科举,竟考中秀才。再考举人落第,乃回军校完成学业。后得机去日本,对日本兵制观察入微,乃被袁氏选拔,终成小站三杰中之“狗”。辛亥武汉之役,统率清军第二军,攻下汉口、汉阳。后来调返北京,统领禁卫军。禁卫军者,袁氏控制北京之御林军也。有此,则袁党在北京之统治基础乃大奠。二次革命时,冯又奉调南下,与张勋攻克南京。后张军因军纪不佳他调,冯乃代张为江苏将军,驻节南京。从此地灵人杰,冯遂成为威震东南的封疆大吏。1915年初夏,冯自梁启超口中获悉袁有改变国体、实行帝制的阴谋,乃亲往北京一探究竟,袁氏乃对他有上述封口之说。冯国璋信以为真,并广为传播。后知被骗,乃气愤不已。因此对袁氏之背叛民国,竟加以公开批评,弄得朝野皆知。其实冯之反对帝制的公私动机,与段的立场亦大致相同。他二人除爱惜共和之外,都不无将来接袁氏之班而为主的情结。而对“太子”袁克定的憎恶,冯可能有甚于段。冯竟直呼袁克定为曹丕,并对朋友们公开诉苦说,袁大总统如果做了皇帝,“像这样的曹丕将来如何伺候得了”(见恽宝惠《谈袁克定》,载《文史资料》总第26辑,141页)?
总之,冯、段二人,乃袁世凯的两大肱股也。折其一,袁氏的皇帝肯定就做不成了;两个同时罢工,袁就瘫痪了,云南起义也就是多余的了。至于黎元洪之拒绝“武义亲王”之册封,黎虽非北洋系中人,作用不大,然黎氏究系副总统,反袁形象,也是有其一定影响的。但是坏东西不打不倒。没个云南起义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一下,袁世凯可能还不会立刻倒毙,有袁在,帝制的闹剧伊于胡底,就谁也不能胡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