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独居年轻人,失去养了13年的宠物澎湃新闻
在绝望的时候,人很容易愿意相信“还能重新建立连接”的说法。
小猫凯凯去世以后,沈贝加入过一些互助群。群里的人先是彼此倾诉,说着说着,话题就会转到另一个方向:有人称能与去世的宠物“沟通”,有人称能“找到转世”,有人称能帮你确认,它是不是现在还在你身边。
价目表很快发来,入门价399元一次,价格几千元、几万元的也有。
沈贝差一点就相信了。但她很快发现,群里并没有多少人在乎她的伤痛,她逐渐不再说话。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自己被踢出了群聊。
她才明白,那些群会陆续清理“不活跃”的人,或者说,不愿意花钱的人。她恍然大悟:宠物离世后,很多人本来只是想在互助群里“互相舔伤口”,但悲伤也可能变成一门生意。
那时候,凯凯刚离开不久。她反复回想最后那晚,像被困在同一个画面里:凯凯躺在医院,疼痛地死去。她明知道互助群里那些说法听起来虚无,甚至荒唐,但至少承认了一件事——失去的小猫,不只是一只宠物。
沈贝记得,凯凯去世那天,家里人催她赶紧把遗体处理掉,“放到明天就臭了”。有同事知道她状态不好,问一句:“一只猫,至于吗?”她感觉“轻飘飘”的。
沈贝意识到,真正困住她的,是那种悲伤不被承认的感觉。甚至连她自己也一度困惑,“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为什么过去那么久,我还出不来?”
沈贝是一名“90后”,在她看来,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显示,2025年,城镇犬猫数量为1.26亿只,在养宠群体与消费行为方面,年轻化趋势愈发明显。养宠群体中,“90后”占42.7%,“00后”占26.3%,“80后”占24.5%。
对于许多独生子女一代,和长期独居的年轻人来说,宠物正成为一个重要的情绪出口。尤其是在城市里,沈贝觉得,她时常要面对那些细碎而沉重的压力,而宠物不评价、不催促,只是每天在家等待、陪伴,仿佛嵌入她的生活缝隙里。
在她身边,很多同事和朋友也陆续养猫。只是她养得更早,她想,随着第一批被这代人养大的宠物进入老年,越来越多人都会遇到类似的告别,却未必知道如何去面对。
凯凯离开一个月后,沈贝走入了心理咨询室,咨询一做就是8个月。又过了好几个月,她渐渐回到自己,重新进入一种向前的生活。在现实世界,她试着建立新的连接:朋友、工作、写作、旅行,以及对自己的理解。
她仍然会想念凯凯,不同的是,她学着把思念留在真实生活里,而不再困在过去。
凯凯。本文图片均为 受访者提供
离世的时候,凯凯13岁多。事情发生在2024年,最开始它只是两顿饭没吃,但是对于一只向来贪吃的猫,这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沈贝从自动喂食器的监控里看到后,请假回家,把凯凯送去一家网上评价不错的宠物医院。
沈贝回忆,医院先说凯凯肠道堵塞,却说不清具体原因。留院观察、消炎之后,凯凯一度看似好转。后来,医生决定开刀。她犹豫过,凯凯已经13岁了,这对猫来说已是老年期。
医生表现出的信心让她选择信任。据沈贝描述,手术中,医生在凯凯的肚子上开刀,取出堵塞肠道的组织后,拿去送检。
手术刚结束那段时间,凯凯的情况还算正常,后来却迅速恶化。凯凯过世之后,沈贝在各个线上平台咨询其他医生,意识到医院的护理方式可能存在问题:治疗过程中,医生每隔20分钟给凯凯灌一次药和水,当药水灌不进去的时候,医生又在凯凯的脖子上开刀,牵一根管道进去,把药水经管道灌到胃里。
凯凯死的那晚,主治医生不在,值班医生不愿接手。“它是看着我死的。”沈贝说。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她不断复盘:“我为什么要去那家医院?为什么要相信那个医生?为什么要同意开刀?为什么不去做另一个决定?”她想把每一个岔路口都重新走一遍,找出原本可以避免凯凯死亡的节点。
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缠住了她:她恨那个医生和医院的护理人员,恨他们在凯凯死后也不肯道歉。但更多时候,恨意又会绕回自己身上,变成更深的自责。
在咨询室,心理咨询师栾蓝常常会听到这种内疚和自责的声音,宠物主人会进入一种循环推演里:“如果当时我换一家医院、早点去、晚点去、不做这个决定,会不会结果不同?”栾蓝说,这种强迫性的回忆和反复归因,会让人长时间停留在创伤现场,难以离开。
沈贝身体出现了剧烈的反应。她原本就容易焦虑,凯凯离开后,焦虑像一下子失控了。她腰伤加重,疼得厉害,去医院却查不出症状;她开始严重失眠,频繁做噩梦;工作时,她也会突然“断片”,明明前一秒还有情绪,下一秒整个人像空壳一样;有时候,她感觉像站在自己身体旁边,看着另一个自己说话、行动。
有一次开会,她因为紧张,在桌子底下抠手。等到觉得黏,低头一看,虎口已经被抠得血肉模糊。她愣住了,自己竟然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
“那一刻我有点害怕了。”她说,“我觉得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严重悲伤和创伤反应带来的解离。
栾蓝说,失去宠物后的哀伤,常常不只表现为哭泣和情绪低落,也会出现在生理层面:失眠、厌食、胸闷、心慌、注意力难以集中,甚至身体疼痛加剧。尤其当哀伤得不到理解时,这些反应会更隐蔽,也更难被识别。这些情绪也会影响一个人在工作和人际关系中的状态。
沈贝记得,凯凯离世最初的一个月,自己几乎每天都在公司厕所里无声地哭。
凯凯的存在,填满了沈贝成年后的早期生活。
2011年,沈贝在国外读大学时领养了它,从上大学到工作,从国外到国内,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凯凯一直跟着她。它参与了她离家后的独居生活,以及她最初在职场中摸索的那些年。她说,在很多时刻,它是她回家之后唯一在等待、会回应她的对象。
最初她想领养的是另一只猫,它在一窝家猫和流浪猫生下的孩子之中。她去看的时候,凯凯扑到她面前,是那一窝里唯一一只主动和她互动的猫。她当即改了主意:“我要这一只。”后来她一直觉得,不是自己选择了凯凯,而是凯凯选择了她。
凯凯小时候。
凯凯不像狗那样热烈,也不会像短视频里的小猫那样,在人伤心时主动跑来亲亲蹭蹭。它更像一个矜持的大人,通常只是安静地守在沈贝旁边。如果沈贝伸出手,或者把脸凑过去,它会舔舔她。
沈贝说,凯凯在她这里从不挑食,她给什么,它都会吃。凯凯总是对食物充满好奇,草莓、苦瓜甚至辣椒,在沈贝吃饭的时候,凯凯总会来看看她吃什么。她因此觉得,自己在凯凯那里是特殊的。
在独居生活里,凯凯给了沈贝很强的支撑。有一次夜里,有人敲门,沈贝已经快睡着了,凯凯发现异常,一直在门口叫,提醒了她。她立刻联系物业并调监控,敲门的是个男人,听到物业来的脚步声很快跑了。她觉得庆幸。
那之后,她有时会觉得,凯凯像一个守护神。
栾蓝则把人和宠物之间的关系称为“安全依恋”。宠物在日常生活里占据着极其具体的位置:固定的喂食时间,下班回家时的迎接,睡前的互动,主人孤独和焦虑时趴在脚边的陪伴。这些琐碎、重复、稳定的片段,会构成生活的秩序感和安定感,“一种生活的锚点”。
在栾蓝看来,一旦这个锚点突然消失,人会失去原本围绕着它建立起来的生活节奏、情绪安放方式和意义感。
小猫离世一个月后,沈贝想寻找心理咨询师。
搜索平台上,咨询师的擅长领域大多写着亲密关系、婚姻家庭、亲子教育、职场压力,很少有人明确写“宠物离世”。这让她一度怀疑:如果没有做过这类咨询,咨询师真的能理解自己吗?
心理咨询师许新颜常常遇到有这样顾虑的来访者。但许新颜认为,这种对专项标签的执着,本身就来自来访者对“不被理解”的担心。
“咨询不是因为这个咨询师懂猫懂狗,就更专业。”她说,“而是能不能和来访者一起,去理解这只宠物对主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贝走入了咨询室,每周一次。
最开始,她感觉拥有了一个可以完整说出自己感受的地方。现实生活里,家人不理解,同事未必适合讲,朋友能共情,却也很难真正进入她所经历的那个现场。咨询室成了少数几个不必压抑情绪去显得“正常”的空间之一。她可以在那里反复讲凯凯死亡那晚的情景,还有自己的后悔和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