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不招女性的职业,正在被她“爆改”南方周末

6/27/2026

“我并不想说重新定义,只是想让人们看到‘这里还有另一种方式’;同时也希望有更多人愿意为管风琴写作。”

▲ 2026年6月22日,拉普伍德凭借“科隆大教堂音乐会”获得德国国家级古典音乐大奖OPUS KLASSIK的“年度独奏现场演出”奖。(Sondre Eriksen Hensema / 摄)

《加勒比海盗》片段,现场录制于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安娜·拉普伍德以管风琴重新诠释汉斯·季默与克劳斯·巴德尔特创作的经典电影配乐。,南方周末,29秒

电影《加勒比海盗2:亡灵的宝藏》(2006年)中的曲目《戴维·琼斯》片段,曲名来自片中反派,现场录制于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Royal Albert Hall),安娜·拉普伍德以管风琴重新诠释汉斯·季默与克劳斯·巴德尔特创作的经典电影配乐。(索尼音乐提供)

在刚迈入而立之年的演奏家安娜·拉普伍德(Anna Lapwood)看来,“弹奏管风琴就像开飞机,要在不同城市、不同空间里重新学习驾驶一台完全陌生的机器”。

这一次,她要“驾驶”的是广州星海音乐厅内的管风琴。2026年6月26日,拉普伍德将首次以独奏演奏家身份在这里登台,演出票此前已售罄,演出一周前主办方宣布加开座位。

管风琴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总是和教堂空间绑定在一起。它既古老,又带着某种距离感:曲目常常停留在巴赫的传统谱系里,声音宏大、庄严,甚至在影视作品中被不断强化成哥特式、戏剧化乃至“神秘”的象征。

电影《化身博士》(1931年)是管风琴与惊悚片挂钩的“始作俑者”,该片开头男主角弹奏巴赫管风琴作品《D小调触技曲和赋格曲》,为后续惊悚情节埋下伏笔。(资料图)

但在拉普伍德的经验里,管风琴不是一件固定意义上的“乐器”,而更像是嵌入建筑内部的一套系统。声音如何展开,能量如何流动,很大程度取决于所处的空间。演奏者需要在一整套复杂的音栓与音区之间切换,也要在每一次新的场馆里重新摸索它的结构。她说:“你不可能在两个不同的场馆,用完全相同的方式演奏同一首作品。”

21岁时,拉普伍德成为剑桥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音乐总监,也是牛津大学麦格达伦学院500多年历史上首位女性风琴学者,打破了该领域长期由男性主导的传统。

管风琴是世界上最大的乐器,至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中世纪到19世纪,管风琴依附于教会,由于相关限制,当时女性无法成为演奏者。图为美国盐湖城圣殿广场内的管风琴。(视觉中国/图)

2024年,她因“对音乐的杰出贡献”被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授予MBE(大英帝国员佐勋章)。在授勋仪式现场,她甚至向安妮公主“安利”管风琴,鼓励对方尝试演奏温莎城堡内的那个巨型乐器。在网络世界,是拉普伍德将管风琴带入短视频时代,发起并推动了“#playlikeagirl”等现象级话题。

拉普伍德七八年前曾赴深圳和上海参加合唱项目。此次中国巡演,是她第一次以独奏演奏家身份来到中国。在接受南方周末专访时,这位英国管风琴演奏家从自己最初“误打误撞”进入这一领域的经历讲起。

“演奏管风琴像开飞机”

南方周末:对于很多中国读者来说,管风琴很难被单独理解为一件“乐器”,它更像是嵌在建筑内部的一部分,和空间绑定在一起。你如何理解它的存在?

拉普伍德:我其实完全同意这种说法。建筑本身就是管风琴的一部分,它会给乐器添加性格。最有意思的一点是,你在世界各地演奏不同的管风琴时,会不断意识到这一点。每一座建筑都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能量,而这些东西会反过来影响乐器。

很多人说演奏管风琴像开机车,我也认同。但我更常说,它像在开飞机,因为你必须同时处理很多层面的事情。你要理解每一台乐器的“地理结构”,知道它的布局,也要迅速判断它和你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乐器的差异。最重要的是,你永远不可能在两个空间里,用完全相同的方式演奏同一首作品。每一次演出,都是新的学习。

南方周末:你第一次到中国时弹过管风琴吗?

拉普伍德:没有,所以这次特别兴奋。不同管风琴之间差别很大,结构、音管数量都会直接改变声音。

南方周末:如果让你向完全没有接触过管风琴的人介绍它,你最希望他们先注意什么?

拉普伍德:我觉得最有趣的一点,是管风琴几乎可以“复制”一个交响乐团:你可以让它发出极其宏大的声音,让整个空间震动起来,也可以让它变得非常轻,像长笛、小提琴一样出现。所以我的节目里常常会有电影音乐或管弦乐改编作品。我希望观众最后会问:“这真的是管风琴吗?”答案是:是的,它可以做到。

一架管风琴的键盘与音栓控制台。(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这是你最初被管风琴吸引的原因吗?

拉普伍德:其实不是。我一开始选修管风琴,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如果能拿到牛津或者剑桥的管风琴奖学金,学校会在宿舍里给你一架三角钢琴。我当时只是特别想要一架钢琴,所以才开始学管风琴。后来越学越多,我才慢慢意识到它的复杂和多样,以及它和合唱音乐世界之间的关系,那时候才开始真正喜欢上管风琴。

肖邦降E大调《夜曲》片段,收录于安娜·拉普伍德2023年专辑《LUNA》,南方周末,29秒

肖邦降 E 大调《夜曲‌》片段,收录于安娜·拉普伍德2023年专辑《LUNA》。在该专辑中,她将多首广受欢迎的钢琴作品改编为管风琴版本。索尼音乐提供

南方周末:你学音乐有家庭渊源吗?最早学的是什么乐器?

拉普伍德:算是,但不是职业音乐家庭。我父母是在合唱团里认识的,所以家里一直有音乐。父亲拉小提琴,也唱歌;母亲弹吉他,也唱歌。但他们都只是把音乐当兴趣而已,我是家里第一个把音乐当成职业的人。

我最早学的是钢琴,然后也学了小提琴,同时也粗浅接触过吉他、竖笛、长笛、单簧管等,竖琴其实也是我另一门主要乐器。我其实是一个很害羞的人,但音乐让我不需要通过语言表达自己。这种自由感很重要。

南方周末: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管风琴和教堂、学院这些制度性空间高度绑定。你先在牛津、后来在剑桥彭布罗克学院接受训练,也是在这样一个体系中成长起来的。这种传统对你来说,是打开这件乐器的入口,还是也让你意识到它内部存在某种强烈的规则与秩序?

拉普伍德:那几个学院非常重要,是它们让我真正进入并学习这件乐器,也让我进入更宽广的音乐世界。我一直把在牛津的时间看作“黄埔军校”,因为必须在很短时间里吸收大量东西。但与此同时,我一直隐约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下去。直到我开始做电影配乐改编,开始自己重新编配音乐之后,我才开始真正期待舞台。

我当然理解管风琴和教堂的关联,而且我觉得那很重要,但我觉得那并不是理解管风琴唯一的方式。有很多人会说:“我不太想进教堂,所以我不会去听管风琴。”但我会说,不是这样的。你可以在很多地方听到它。音乐厅里有,甚至在美国,一些体育馆里也有。我觉得管风琴在教堂之外也有很蓬勃的生命力。而我在音乐会里想做的,就是把这两面都展示出来:一方面是历史、教堂、传统;另一方面是它还能成为什么。

1953年6月6日,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管风琴部件正在被清理,为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加冕典礼做准备。(资料图)

南方周末:以前为什么会抗拒演出?

拉普伍德:因为害怕曲目,更害怕被评价,害怕“不够好”。后来我意识到,你只能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尽全力准备。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就必须允许自己作为一个“人”站在舞台上。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转变:从“证明自己”到“分享音乐”。

找到自己的音乐方式

南方周末:现在看,你的音乐方向和传统学院训练之间并不完全一致。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需要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方式?

拉普伍德:我从小就在乐团里演奏,对交响语言很熟悉。后来我开始想,能不能把这些东西“翻译”到管风琴上。大概六年前,我开始做这种尝试,最早是对(英国作曲家)本杰明·布里顿作品的改编,后来扩展到电影音乐。这些东西后来变成我最自然的表达方式。

拉普伍德在调试管风琴。(Nick Rutter/摄)

南方周末:你现在的曲目结构中有大量改编作品、电影音乐以及当代创作。但对于很多管风琴演奏者来说,巴赫应该是一个核心坐标。巴赫作品在你的世界中有多重要?

拉普伍德:私底下我很喜欢弹奏巴赫,但我不太喜欢在舞台上演奏巴赫,因为每个人对巴赫都有非常强烈而且固执的观点,不管你怎么弹,总会有人不喜欢。所以我现在觉得,我未必需要在公开场合给出一个自己的“巴赫版本”,一些我真正想说的,是通过别的音乐来表达的。这一季,我在和乐团合作时,主要演奏传统经典,比如普朗克的《管风琴协奏曲》、圣-桑这些。但在自己的独奏音乐会里,我更多演奏自己新写的改编作品,远离传统古典。

南方周末:这种固执守住传统曲目或弹奏方式的态度,应该是出于想要保护管风琴传统的心态?

拉普伍德:如果真的想保存它,就必须让它继续演化,而且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人来学习这件乐器,这就意味着,大家走的路线越不同越好。现在有很多年轻音乐家在尝试不同的东西,比如电子音乐,跨界等等,我觉得管风琴也必须参与进去。

南方周末:通过委约马克斯·里希特这样的作曲家,不断扩展管风琴的曲库,你觉得这是对管风琴的一种重新定义吗?

拉普伍德:我并不想说重新定义,只是想让人们看到“这里还有另一种方式”;同时也希望有更多人愿意为管风琴写作。

南方周末:委约一部新作品的过程是怎样的?

拉普伍德:每次差别都很大。2021年我一次性委约了十二部作品,那时基本是我主动联系作曲家,并在整个过程中跟他们保持深入合作。也有像和马克斯·里希特的合作,是通过音乐厅发起的,他先被邀请,然后再进入创作。我最喜欢的时刻是,拿到新作品的第一时间,立刻冲到管风琴前开始试,努力把作曲家脑海里的声音变成现实。

南方周末:你自己尝试过电子音乐吗?

拉普伍德:有,五年前和电子音乐人Bonobo合作,也正是那次合作,让我的社交媒体突然一下“爆掉”了。那和我平时做的事情非常不一样,但我特别喜欢。

活跃在公众视野的管风琴家

南方周末:传统上,观众基本上是看不到管风琴演奏家的,但你却是完全相反,舞台上、网络上都非常“可见”。

拉普伍德:我觉得TikTok的确是一个巨大转折。新冠疫情期间,我开始大量发TikTok,而社交媒体上的观众后来真的直接转化成了来听音乐会的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拥有这样一群线上观众,更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他们其实给了我一种自由。让我能真正成为我想成为的音乐家,也给了我继续这样做的信心。这一点特别不可思议。管风琴原本是一个相对封闭、相对传统的世界,但社交媒体会把它带到完全不同的人面前。

南方周末:你会感觉到社交媒体带来的曝光与专业性之间的拉扯吗?

拉普伍德:我只是尽量去关注当下什么对我来说是“对的”。社交媒体一直都是我自己在运营,没有任何人帮我,它在我音乐成长过程中占了很重要的位置,到现在也是。当然,我也知道有时候需要停下来。网络的噪音有时会太大,这时候你必须暂停,把注意力放回音乐本身。但整体来说,它对我仍然是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强大的工具。它让我能够真正以音乐为职业来生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南方周末:每次去到一个新的空间,第一次接触那台管风琴时,你最先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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