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分顶级国剧再度被改编，还能“封神”吗？三联生活周刊
冯小刚执导，雷佳音、胡歌领衔主演的端午档新片《抓特务》，改编自作家张策1992年发表的中篇小说《无悔追踪》。在电影版之前，《无悔追踪》曾于1996年被改编成电视剧，由刘佩琦与王志文领衔主演，豆瓣评分高达9.4分。
影版和剧版在血缘上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改编自同一部小说，均由史建全担任编剧，这让二者的比较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剧版早已被奉为神作，观众难免要问：冯小刚的影版是“封神”还是“翻车”？作为《芳华》之后冯小刚口碑最好的电影，《抓特务》为何票房遇冷？
反特片外壳下的平民史诗
《抓特务》的故事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日开始。
肖大力（雷佳音 饰）在排查敌特时，遇见了对军用礼炮型号了如指掌的冯静波（胡歌 饰）。肖大力凭直觉认定，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或是尚未落网的潜伏特务。为了查明真相，肖大力成为冯静波的邻居，这场“猫鼠游戏”一持续就是近四十年。
《抓特务》的片名，让人联想到曾经红极一时的“反特片”。新中国成立后，国内外反动势力对新生政权进行公开和暗地里的破坏活动，以剿匪反特为主要目标的“镇压反革命”和“肃清反革命”运动在全国展开。反特片在这样的形势下应运而生，后来我们熟悉的谍战剧也在反特片的基础上发展而来。
《抓特务》剧照，下同
但《抓特务》并非典型的“反特片”，电影虽然有反特片的种种元素——潜伏特务、公安干警、身份之谜、长期追踪，但它的底色是年代电影，是平民史诗，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命运浮沉。
从新中国成立，一直到1980年代，中国当代史上最重大的几个事件，在《抓特务》中都略有体现。当然了，跟20集的剧版相比，电影因为篇幅等因素的限制，将很多历史事件高度浓缩，剧版中那些铺陈开来的“运动”和街坊群像被大幅精简。观众只能在有限的镜头里，去感知那些被浓缩在台词和眼神里的历史信息。
譬如电影中，大眉子（张瑶 饰）曾因冯静波出轨，一气之下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冯抗美返回农村生活。但1960年前后，母女二人又不得不重新进城投奔冯静波，冯抗美饿得面黄肌瘦，面对食物时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大眉子有这么一句台词“过了荒年有熟年”，置于那个历史语境之中，一切都在不言中。
在紧张与对抗的年代里，电影始终保留着一层更底层的叙事——普通人如何在缝隙中活下来，如何在彼此身上找到支撑。
例如肖大力虽然一直怀疑冯静波，但他们一家一直善待“阶级姐妹”大眉子；冯静波煤气中毒，寒冬腊月，肖大力将他往医院送，把他救了回来；肖大力蒙冤下放时，冯静波和大眉子一起把肖家的小儿子接过来养育……平民之间的道义和互助并没有因为立场松动，也构成了普通人抵御时代冲击的最后一道缓冲层。
值得一提的是，《抓特务》全片以地道的京腔贯穿，北京话里那种特有的“贫”——话头密、接得快、再苦的处境也不耽误嘴上占便宜，给说话的人一种心理上的缓冲，让小人物在沉重的处境之中保留着一种顽韧的生命力。就像哪怕被下放了，肖大力仍然嘴上不饶人怼冯静波“没有四十年不漏的大瓦房，当一天王八就得驮一天碑”，肖大力话头不落，心气就不散。
从9.4分到7.5分
《无悔追踪》虽是顶级国剧，但当年它播出时相当坎坷，一直到了2006年前后才“解禁”，2010年才上线视频网站，被更多观众熟知。
从表层故事看，《无悔追踪》是平民史诗，也是警察抓特务的主旋律反特剧。因为肖大力四十年如一日地盯着冯静波，冯静波才一辈子没敢做也做不成一件坏事，只能行善积德，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也因为有着许多像肖大力一样无怨无悔的拥护者与建设者，我们才从过去一步步走到繁荣的当下。
《无悔追踪》剧照
《无悔追踪》还有另一层叙事，它如实呈现了肖大力追踪时所付出的代价：肖大力的妻子刘亚琴，在动荡年代因为肖大力被打成“特务”而受到牵连，最终自杀；大儿子肖新桅，与冯静波的女儿冯抗美青梅竹马，却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被生生拆散；肖新桅的人生也颇为失意，他没有北京户口，在改革开放之后并没有获得什么好机遇，一度找不到什么正式的工作。
与之相对，冯静波在三十多年里安然度过，他桃李满天下，受人爱戴和尊敬。在更宏大的历史层面，当年给冯静波颁发特务委任状的恶霸“四阎王”，在1980年代摇身一变，以爱国台商的荣光身份回到北京洽谈投资项目，成为备受礼遇的“统战对象”，肖大力想见他一面问询当年事宜反而被挡在门外。
历史本身已经率先“原谅”了一些人，那么冯静波这三十年的担惊受怕算什么？肖大力也不解，他面对妻子的遗像痛哭，“三十年了，我这是为了什么呀？”
《无悔追踪》剧照
《无悔追踪》的深刻之处正在于此：它是一部主旋律，但它也有多重奏。我们敬佩肖大力的执着与忠诚，但同时，剧集也在追问：大历史当前，如何善待像肖大力这样参与历史、创造历史的小人物？
回到电影《抓特务》，为了确保电影更顺利上映，冯小刚强化了主旋律。电影做了好几处关键性的改动，来消解肖大力的苦难与时代之间的直接关联。比如改变亚琴的死因；比如影版中，肖新桅子承父业成为警察，他与冯抗美也有情人终成眷属。与此同时，电影弱化肖大力与冯静波的命运落差，凸显冯静波被肖大力认可的渴望。
另一方面，冯小刚仍然希望有所表达。所以，影版中肖大力经历的苦难只是有所打折，“四阎王”也摇身一变成为统战对象，信仰的力量和历史的荒诞依然同时存在于银幕上。
影版反而因此略显“失衡”。它淡化了剧版的丰富性、残酷性和尖锐度，这就让影版的深层表达弱于剧版，影版开分7.5分；影版保留了多重奏，当观众想通过《抓特务》来感受一部平民史诗，或者领悟无悔追踪的主旋律，电影给不了一个清晰的情绪出口。
这种失衡，也削弱了角色的丰富性。影版很努力要冲淡肖大力的苦难，雷佳音的表演很出彩，但还是缺少了刘佩琦版肖大力那种历经苦难仍信仰坚定、浑不懔的硬气；胡歌贡献了极具破碎感的表演，可剧本并没有为冯静波对被肖大力认可的执念，提供足够扎实的心理依据。
冯小刚“尚能饭否”？
不可否认，《抓特务》是冯小刚继2017年《芳华》之后，口碑最好的电影作品，电影也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冯小刚近年来被反复诟病的那些问题——“爹味”、说教、悬浮。
但很可惜，《抓特务》的票房远不及预期。作为曾经的“贺岁片之王”，冯小刚失去号召力了吗？
回顾冯小刚的电影生涯，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1997年到2004年的冯氏喜剧时期，包括《甲方乙方》《不见不散》《没完没了》《大腕》《手机》等电影。此时的中国电影市场处于极度低迷的状态，国产电影几乎被好莱坞大片碾压。“冯氏喜剧”以小人物为主角，讲述普通人在社会转型期的日常琐碎和荒诞苦乐，将转型阵痛置换为贴近生活的喜剧表达，填补了市场的一大空白。冯小刚成为“贺岁片之王”，多次获得国产电影的年度票房第一。
《甲方乙方》剧照
第二阶段是2007年到2017年的严肃题材探索时期。《集结号》打破了国产战争片的英雄主义程式化叙事；《一九四二》以多线叙事钩沉民族历史记忆；《我不是潘金莲》将官僚体系的运转逻辑拆解成一出黑色喜剧；《芳华》以散文式结构呈现了一个“私人历史与集体记忆相互纠缠的文本”……冯小刚在商业与艺术之间找到了一个难得的平衡点，也赶上了中国电影市场快速扩张带来的红利——银幕数量增加、观众需求旺盛，大多数有话题、有明星、有质量的作品都能获得不错的票房收入。
第三阶段是2018年至今。2018年《手机2》因艺人事件夭折；2019年《只有芸知道》的票房只有1亿多；之后冯小刚转向电视剧领域，《北辙南辕》和《回响》都口碑一般，特别是《北辙南辕》太悬浮，被嘲讽为“北京版小时代”；2023年底上映的《非诚勿扰3》对于男女关系的认识仍然停留在陈旧和落后的叙述模式中，豆瓣5.4分……很多观众批评冯小刚这一时期的创作“爹味”很重、喜欢说教、但是与年轻人的价值观和审美观相差甚远，口碑和票房双双失败。
《南辕北辙》剧照
在这样的情况下，《抓特务》可谓冯小刚的一次状态“回勇”，重回第二阶段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寻求平衡的创作道路。
但是，电影市场与当年已大不相同了。特别是最近两三年，短视频、短剧等娱乐形态对影院观影的冲击愈发明显，不少观众的文娱消费也紧缩了，一部电影要想说服更多观众专程买票，必须提供值得的理由。
论制作，《抓特务》不是以工业级的大制作制造视听奇观的电影；论情绪感染力，《抓特务》以平民史诗为底色，但由于电影篇幅有限，人物命运的展开不像年代剧那样从容细致，且影片中那些构成深度的“历史杂音”使很多观众感到的更多是压抑；从表达上看，因为各种原因，《抓特务》在改编的过程中柔化了许多。
很多电影爱好者知道《抓特务》的创作难度以及所遇到的波折，然而这种认可主要存在于小圈子层面，又由于电影本身缺乏一个明确的情绪出口，因此口碑很难转化为推动大众市场的力量。
冯小刚用《抓特务》证明了他依然有能力拍出一部扎实的、有追求的、去“爹味”的电影。《抓特务》未能“封神”，也不算“翻车”，它是一次有诚意的创作，也是那一类看一部少一部的电影。
但从市场维度来看，不管导演资历有多深、以前的成绩多么辉煌，大导演+名演员卖座的时代已经结束。冯小刚2017年“是不是有很多垃圾观众，才形成了有这么多垃圾电影？”的言论又被观众翻出，昔日市场尚处于高速扩张期，名导的光环还能掩盖创作的“傲慢”与观众之间的裂痕，但当潮水退去，裂痕便成了沟壑。而韩红为《抓特务》站台时“北京的兄弟姐妹儿爷们娘们儿能不能给走个面儿……把这第一波票房带起来”的呼吁，也被批评“绑架观众”“爹味十足”，观众凭什么呢？
对于今日的电影行业而言，拍出好作品是前提，在此基础上，电影要获得更好的投资收益率，除了控制好成本，还需要更精准更明晰地触达观众内心深处那些尚未被言说的情绪，让银幕上的故事与银幕下的人生产生真正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