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pi酱:我还是不了解互联网梁辰

6/23/2026

在内容上,团队成员几乎都提到一种感受:Papi酱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2026年3月下旬的一天,我走进Papi酱的办公室。过去几年,这个羽毛球场大小的屋子里,诞生过多个全网爆款短视频,累计播放量超过十亿。

这里看着最眼熟的是进门右手边那堵天蓝色的墙,靠窗一侧摆着一张一尺宽的白色圆桌、两把靠椅和一只高脚凳。这是Papi酱的视频栏目《热烈欢迎》的录制场景。

在《热烈欢迎》中,Papi酱与嘉宾会根据某一主题分享相关物品,同时闲聊工作、消费、情感以及无关紧要的生活碎片。

在我采访几天之前发布的《热烈欢迎》里,瞿颖坐在靠椅上,讲述她在泰国买菜的故事:摊主指着菠菜说“Spinach”(菠菜),她听成了“Spanish”(西班牙人),以为在夸她五官深邃,像西班牙人,自豪地回了一句:“Chinese!”对方以为她让自己讲中文,拿出手机一通操作,带着泰国口音说:“菠——菜!”这个故事和视频里的其他卡段接连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连超市都趁热将货架上的菠菜贴上了“Spinach”的标签。

再早一些,戴军在这里回忆某年在主持跨年晚会,零点时声音传输出了故障,寒山寺撞钟声没有传来,作为主持人,他模仿着发出“Duang——Duang——”代替跨年倒计时;蔡明带来了直播间499元秒杀的手表和紫色手串;在谢楠的讲述中,她和吴京、两个孩子穿着青蛙玩偶服在小区散步,对每一个偶遇的路人敬礼……被娱乐工业包裹太久的明星,到了蓝墙前、白桌后、Papi酱旁边,忽然开始像身边的人一样聊天。

这个栏目让Papi酱在网络上有了新的声量,与她擅长并坚持了10年的搞笑短视频不同,这档平均时长在30分钟左右的对谈集带货、访谈、搞笑于一身,以简单的布置、密集的对话、活络的氛围呈现出公众人物的真实一面。几位参与录制的嘉宾也因此再度走进大众视野。

Papi酱作为主持人及主创团队的核心人物,在“热烈欢迎”嘉宾的同时也主动或被动地“暴露”出更多自我。

在Papi酱内容团队工作了九年多的球球认为,《热烈欢迎》中的Papi酱就是她日常中的样子,反应、语速、讲话方式都一样。但她也说,那是Papi酱能量最高的状态,平时只出现在创作中,比如选题会上,Papi酱聊到兴起,有时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噼里啪啦说一长段话,手舞足蹈模仿一段,结束后立刻窝回沙发,“电量耗尽。”

霍泥芳是Papi酱的大学同学,二人在2015年共同拍摄了一条吐槽电影的短视频,成为Papi酱走红的开始。她回忆,Papi酱的精力从大学起就不太旺盛,专职短视频后,线下活动、访谈、综艺都很少参加,更多的力气花在拍视频上。“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她甚至感觉Papi酱近些年精力变好了。

▲Papi酱 (左) 和霍泥芳 图/Papi酱社交平台账号

Papi酱认同这个说法,将之归功于作息的调整。现在,她每晚12点前睡觉,早上7点半起床送孩子上学。规律的生活裨益了体魄。佐证之一是,现在是她近十年来除去怀孕生子期间最重的时候——92斤。

2020年,生完孩子的第一个母亲节,她在微博上发布了一张自己抱着孩子的照片,引发一接串的争议。部分网友觉得孩子随父姓与她此前的独立女性的主张不符,因而质疑她“人设翻车”、“恶意营销”,甚至“自导自演”。4个月后,Papi酱更新视频正式复出,专门用了一段四分半钟的视频来“拒绝承受这些不实的指责与诋毁”。

产后恢复期遭遇网暴,“打击和痛苦是巨大的。”当时,她恰好通过了电视剧《繁花》的试镜,生完小孩四个月就扎进剧组,开始没日没夜地拍戏。身体上的疲惫部分缓解了内心的焦灼,也让她一度瘦到84斤。

那段“混乱的”日子过去后,Papi酱的日程逐渐规律:她每年参加一到两档综艺,通常做短时间录制的飞行嘉宾或定期录制的观察室嘉宾——这当然与她的体能相关;她不再拒绝媒体,但接受采访的数量控制在一年一到两家;她的视频依然被各种解读、评价,但这些声音越来越少影响到她的情绪。

作为顶着“网红”身份进入大众视野的公众人物,Papi酱的做法有些“反其道而行”——互联网需要人持续兴奋、持续表达、持续在意反馈,“网红”也就意味着永远在线、永远有情绪、永远对热点保持反应。但Papi酱的原则是:把有限的精力留给自己的内容。

“网红”这个词刚刚开始流行时,Papi酱几乎立刻成了最具代表性的名字。2016年,媒体提到她时最常使用的头衔是“2016第一网红”。这个称谓的背后浓缩了十年前人们对互联网造星的全部想象:流量暴涨、资本追逐,以及迅速被替代。

前两件事很快发生。她爆红,资本随之介入,媒体争相报道,她的视频贴片广告拍卖价格达2200万人民币,她成为“互联网内容创业”的样本人物。没有发生的是,十年过去了,她依然在拍视频,依然在引领流量——《热烈欢迎》系列在B站的最高点击量超过720万。刚出名时,她与合伙人成立了公司,但她本人一直没有深度参与公司运营和管理,目前只负责一个不到十人的小团队,做她的内容。

于是,关于Papi酱,外界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拍不出来了怎么办?

过去十年,这个问题几乎贯穿了她的每一次采访。“网红”这个身份,像一种互联网时代特有的预言:人们默认,一个依靠持续输出而存在的人,终有一天会被耗尽、被遗忘。在外部视角中,Papi酱也会验证这个预言。

早期,她的视频中总有一句——“我是Papi酱,一个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女子。”在2017年的一档访谈节目中,被问及这是不是真实的自我定位,她连连摆手,“那都是搞笑的。”主持人问她,更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她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集“不以物喜”与“不以己悲”于一身的人。

这是Papi给出的答案。

▲2020年,生完孩子的第一个母亲节,Papi酱在微博上发布了一张自己抱着孩子的照片 图/Papi酱社交平台账号

“大家看得懂吗?”

约定的时间到了,Papi酱出现在门口,没几秒就闪现在我面前。她动作灵活,语速跟反应一样快。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在几分钟的视频里一人分饰多角,演绎着当时中文互联网上的热门话题——都市白领焦虑、性别关系、社交疲惫、消费主义……高密度的信息因语速加快而进一步聚集,调高后稍显尖锐的声音成为统一的“Papi酱音色”。这些“形”很快就被博主们争相模仿。

走红时,Papi酱还是中央戏剧学院的一名在读研究生。她本科就在中戏,读的是导演系。大学期间的一次小组作业中,一名男生演鸭爸爸,霍泥芳演活泼开朗的聪明鸭子,鸭爸爸做什么,她就做什么。Papi酱演笨鸭子,做什么都慢半拍。整个片段演下来,所有的笑点都出现在Papi酱身上。

“喜剧的节奏是天生的,首先是想象力,其实是表现力,再加上自己的理解形成。不是人人都有,学习、磨练也不一定能获得。”霍泥芳说,“很多人问为什么Papi酱总能说出我们心里有、但没有表达出来的话?这些基于她对生活中那些‘情理之中’的观察与洞察,再由她的节奏创作出‘意料之外’的呈现。”她觉得,Papi酱的特质之一是她对“大众会怎么想”有一种天然的敏感。

“Papi酱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她真的会在意别人正在经历什么。”霍泥芳说。朋友失恋了、焦虑了、生活遇到困境了,她听的时候会追问许多细节,分析、安慰、出主意,关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这样的能力放在公共领域中,能捕捉到一些幽微但普遍的感受:亲密关系里的委屈、职场里的疲惫、都市生活里的虚张声势、社交里的表演感……原本零散的、模糊的、很多人“有感觉但说不出来”的东西,在她的视频里被重新组织成一句准确的、当下的语言进行演绎。这种气质在当时常被形容为“网感”。

霍泥芳多次提到Papi酱的“网感”,与行业里常说的“懂热点”“会运营”“知道平台算法”不同,她指的是更早、更原生的互联网沉浸感。

大学时期,Papi酱长期泡在天涯、贴吧、豆瓣等论坛里,上网的时间比别人多好几倍,互联网几乎成为她的生活环境。每次吃饭,Papi酱都是饭桌上活跃气氛的人,有些话她讲出来就比别人好笑——就像她早期的视频中那样。霍泥芳知道的大部分八卦、热门话题、奇葩事件,都从Papi那儿听来。谁跟谁发生了什么、最近大家在讨论什么,她几乎都知道。

但霍泥芳觉得,Papi酱的“网感”还在于一种天然的语言能力。“(她的幽默)在言谈举止里,会自然地带出来。”Papi酱第一次见她父亲时,随口说了几句话,霍爸爸立刻觉得“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好玩”。霍泥芳早已不记得Papi讲了什么,但她讲话时那种自然、轻巧的语气一直留在她脑袋里。

“那大家不是干这行的吗?我也很奇怪,有一些人怎么理财就那么擅长呢?他就有这个天赋,我们就没有这个天赋啊。每个人的天赋点不一样。”Papi酱说。

与Papi酱共事九年多的裙裙不同意将这一切归结为“天赋”,在她看来,Papi酱其实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明明大家都觉得Papi酱‘懒’,但现实却是她始终在持续不断地写脚本,一直没有停下对生活的观察。”裙裙说,“只是这些东西后来已经内化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趣味,甚至连Papi酱自己都未必会把它理解成‘努力’。”

周泽平是Papi酱内容团队的第一个员工,也是她大部分视频的摄影师。在Papi酱还不习惯被人观看拍摄时,周泽平是唯一能现场见到她演绎全过程的人。在剪辑时,Papi酱会与他讨论画面之间应间隔几秒,同样一句话应重复几遍,但在表演中,Papi酱有自己的节奏。

Papi酱从小喜欢看搞笑的内容,周星驰的电影、《曲苑杂坛》、《我爱我家》、国外的喜剧,“可能表达方式、情境、语言不一样,但是喜剧节奏一样,我从里面潜移默化,学到了很多节奏的东西。”Papi酱说。

周泽平认为,这也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的学习经历有关,Papi酱接受了关于镜头、叙事与表演的专业训练,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突然转折、什么时候重复一句话到第三遍笑点会出现。“知识就是力量。”他说。

Papi酱经常对团队工作人员说的一句话是——“大家看得懂吗?”这几乎成为集体创作时的固定问题。每次聊脚本、改内容、剪视频,总会有人突然停下来问一句:“这个大家会不会感受不到?”如果一个梗太绕,或者理解门槛太高,大家会继续讨论:有没有别的方法让观众更快明白?能不能换一个包袱?加一句字幕?补一个镜头?如果这个梗本身也没有好到“非留不可”,那它大概率会被删掉。比如一个设想的视觉笑点是让一个人站在地上来表达“接地气”,Papi酱会问:观众真的能立刻意识到“站在地上”和“接地气”的关系吗?如果有人理解不了,那这个梗还成不成立?如果特别想保留,团队会加字幕、补信息;但如果只是一个“七八十分”的笑点,就直接删掉。

有一次,裙裙写了一个“拐了个弯”的梗,她觉得幽默来自那个弯,Papi酱提醒她:“这样写的话,大家接收起来会有额外的负担。”Papi酱的理念是,笑点要直接,别让观众需要先花力气理解,才能进入幽默。

裙裙从中央戏剧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毕业,在专业学习的过程中,她发现很多创作者会下意识追求一种“处理感”,仿佛一个东西越绕、越隐晦、越拐弯,就越显得高级。“但很多时候,那种复杂处理其实只是创作者自己的自我满足,对观众的接收没有帮助。”她形容Papi酱的视角是“最大公约数,“她不会去强调我比你更特别。”

她想起一个生活细节:她拍了一张景观的照片,觉得如果把画面倒过来看,会像水里的倒影,更有趣。但Papi酱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看照片的人会感到困惑。”裙裙意识到,Papi酱处理内容时,会优先考虑观看者进入内容时的第一感受。

▲2016年,Papi酱在中央戏剧学院 图/Papi酱社交平台账号

2016年到2025年,每年的世界读书日,Papi酱都会发一条读书日视频,她用口语化的方式讲解经典戏剧作品。裙裙入职后,成为这个系列视频的重要助力。每年确定了要讲的剧本,她和Papi酱各自梳理剧情,一人写一半,交换修改,改完对照一遍,开始拍。

在Papi酱的讲述中,《威尼斯商人》是一出坏商人与好商人的“双男主大戏”,好商人的朋友巴萨尼奥被简称为“小巴”,故事的最后,小巴收获了美满的婚姻,好商人收获了拥有美好婚姻的好朋友,而坏商人收获了“心灵的洗涤”。

在裙裙的认知中,剧本是“有门槛”的阅读体裁,因为它本质上是“半成品”,只有真正被搬上舞台、进入表演才最终成立。“单独阅读剧本对很多没有阅读习惯的人来说有些枯燥。”

但Papi酱会强调剧本里的荒谬感,把一些经典作品讲得像家庭伦理节目,或者像《老娘舅》一样的狗血故事。那些原本带着文学光环、甚至有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家剧作,被转译成大众能够迅速进入的语言,成为普通人也可感知的情境:争吵、误会、嫉妒、爱情、家庭矛盾……

裙裙把Papi酱这一方式总结为“降维”:先告诉观众,阅读没有那么可怕,经典也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再用一种生活化的方式把大家拉进故事。目的是让更多人看懂。在每一次读书节目的最后,Papi酱都会补上一句:有机会的话,还是去看看原著哦!

这种创作是某种形式的“混搭”,这在Papi酱的日常剧情类视频中表现得更加明显:像辞职一样分手、用互联网审核的标准审求婚誓词、用做笔录的方式进行人物采访、将美妆过程做成世锦赛配以解说、公司摸鱼现场变成奥运会赛场……在她的视频中,常常出现“语言系统”的错位。日常生活中,语言在特定场域呈现出高度模板化:职场黑话、公众号腔调、审核口吻、情感鸡汤、消费主义表达、都市女性语言……Papi酱将一个固定领域的话语体系放进另一个生活情境中,两个体系碰撞时,幽默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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