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脱欧十年,“愿赌服输”or回头?夏榕

6/23/2026

2016年6月23日,英国民众以51.9%的投票率支持脱离欧盟。然而公投过去十年后,伦敦与布鲁塞尔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地谈论“靠拢”。这一词汇在英国政府的演讲、欧盟的公报,甚至是查尔斯三世国王的声明中反复出现:合作、重新结盟、伙伴关系…… 这些用词都反映出,2016年6月公投通过、并于2020年1月正式生效的“与布鲁塞尔彻底决裂”并没有取得预期结果。

Un homme brandit à la fois un drapeau de l'Union et un drapeau européen sur College Green, devant le Parlement, lors d'une manifestation anti-Brexit organisée dans le centre de Londres le 28 juin 2016. AFP - JUSTIN TALLIS

据报道分析说,这是因为在关于恢复主权和承诺与欧洲大陆彻底断绝关系的口号背后,权力的现实逐渐赶上了历届英国政府。在多佛港(Dover)的码头上、在农场里,或是在英国各地的大学里,脱欧留下了具体的痕迹:更多的行政手续、更复杂的贸易往来、退出了多个欧洲项目,以及英国对某些投资者的吸引力下降。代价已高达数十亿英镑:斯坦福大学的一项研究估计,退出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可能导致英国国内生产总值(GDP)至少损失了6个百分点。

尽管这些制约因素逐渐促使伦敦重新开启与主要经济邻国的对话,但过去两年来,这种基调的转变尤为明显。那个曾经将“完成脱欧!”(Get Brexit done!)作为与布鲁塞尔漫长谈判期间核心口号的约翰逊时代,似乎已非常遥远。据卡昂-诺曼底大学的英国文明教授克里斯托夫·吉利森(Christophe Gillissen)观察到,在那时,“在修辞和外交关系层面上,这几乎是一场公开的战争。”

自那以后,双方关系缓慢恢复。首先得益于苏纳克(Rishi Sunak)在唐宁街10号的短暂任期,这位保守党首相通过《温莎框架协议》,成功平息了北爱尔兰这一英吉利海峡两岸关系中真正的“眼中钉”。

随后,2024年工党上台,并任命了如今已辞职的斯塔默领导英国政府。斯塔默曾将与布鲁塞尔的“重置”关系作为其竞选的核心议题之一。与此同时,乌克兰战争、中国崛起以及唐纳德·特朗普重返白宫带来的不确定性,也促使伦敦和布鲁塞尔在国防和安全领域加强了接触。

对于脱欧观察站(Observatoire du Brexit)主任奥雷利安·安托万(Aurélien Antoine)而言,这种演变标志着一个新政治阶段的开始。“我们正处于一个正常化阶段”,他总结道。多个具体进展勾勒出了这一阶段的轮廓,从英国飞地直布罗陀与西班牙之间的自由流动协议,到巴约挂毯(Bayeux Tapestry)的借展,再到英国重返“欧洲地平线”(Horizon Europe)和“哥白尼”(Copernicus)科学项目,以及标志性的Erasmus+大学生交流项目。

此外,双方还就植物检疫规则和捕鱼权展开了讨论,这两个议题都是脱欧后时代的标志性问题。正如今年5月出版的《英国,一个处于危险中的自由主义社会》一书作者所解释的那样,其核心目标是“尽可能减少英国与欧盟之间贸易的摩擦”。

“全球英国”的失败

除了政治因素外,经济也是促使双方靠拢的原因。尽管脱欧后曾雄心勃勃地提出要在印太地区开拓新的贸易渠道,或通过与美国的“特殊关系”发展经济,但欧盟仍然是英国远超其他国家的首要经济伙伴。

根据全球贸易政策观察站(Global Trade Policy Observatory)的一份报告,2024年,欧盟仍占据英国出口总额的近41%和进口总额的50%,而2015年的比例分别为42.3%和52.5%。

究其原因,英国自2020年以来与澳大利亚、新西兰、马来西亚和印度签署的四个温和的贸易协定,效果十分有限,既无法填补退出欧洲单一市场留下的空白,也未能使“全球英国”(Global Britain)成为现实。“无论谁执政,都必须面对一个事实:英国经济面向欧洲大陆,只有在与欧盟进行大量贸易时,它才具有活力”,安托万强调道。“英国曾经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为企业既可以驻扎在那里,又能进入欧洲单一市场”,吉利森补充道,“一旦退出了单一市场,吸引力就大打折扣了。”

“回归”(Breturn)是否可能?

然而,这种靠拢有着明确界定的界限。直到本周一(6月22日)辞职前,斯塔默依然排除了重返欧洲单一市场、关税同盟或人员自由流动体系的可能性。今年6月在补选中重新当选下议院议员、被许多人视为潜在接班人的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也“完全排除了在短期内重返欧盟的可能性”,奥雷利安·安托万观察道。“我认为脱欧是有害的”,伯纳姆在去年5月的一次演讲中承认,“(……)我并不建议英国考虑重新加入欧盟。我尊重公投所作出的决定,不尊重这次投票就等于推翻我所说的关于加强民主的一切。”

这些红线与其说是一种外交策略,不如说是一种内部政治算计:尽管大多数英国人现在认为脱欧是一场失败——根据2025年9月公布的一项民调,持此观点的比例为62%——但这一话题在选举中仍然极其敏感。

无论是保守党,还是奈杰尔·法拉奇(Nigel Farage)领导的反对移民且持欧洲怀疑论的“英国改革党”(Reform UK),都继续将捍卫脱欧视为一种强烈的身份标签。这两个政党在民调中经常领先于工党。在2026年6月发布的一项YouGov调查中,英国改革党的支持率为24%,而保守党和工党均为19%。

在这种条件下,很难将“重新加入欧盟”作为2029年立法选举的竞选纲领。尤其是工党,在因支持率下跌而被迫辞职的基尔·斯塔默领导下,正行走在钢丝上。对布鲁塞尔的任何进一步让步,都会让下一任政府首脑暴露在保守党和英国改革党的攻击之下,而这两个政党在移民问题上尤为激进。

此外,2016年公投期间的争吵给英国人留下了苦涩的记忆:“没人真的想重新开启这场辩论”,吉利森认为,“这太近了,太复杂,也太具爆发性了。” 安托万也认同这一分析:“重提此话题没有政治利益可言。重要的是了解英国人关心什么。而他们关心的不是是否重返欧盟,而是购买力、医疗系统、移民等其他问题……”

本台报道最后提到,与英国的谨慎相反,欧洲公众舆论显得更为宽容。根据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ECFR)的一项民调,近三分之二的欧盟公民支持英国重返欧盟。

虽然斯塔默最近的辞职给伦敦带来了政治不确定性,但这并没有改变唐宁街的方针,即与欧盟27国靠拢。欧盟与英国定于7月22日在布鲁塞尔举行峰会,目标是如前任首相所言,旨在“将英国重新置于欧洲核心”,并讨论生活成本、就业及青年机遇等议题。但对于支持“Breturn”(即英国重返欧盟)的人来说,前景仍然遥远。吉利森对本台指出,“我们可能还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重返欧盟的问题才有可能被真正提上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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