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午餐——从一份菜谱看懂民国“包饭作”春明琐记

6/20/2026

很多人以为民国上海的白领午餐靠下馆子,但真实的历史是,有一种叫“包饭作”的行当,承包了从银行家到工人、从文豪到学生的每日两餐。

鲁迅刚到上海时,连续吃了七个月“包饭”,许广平还专门记了两本菜谱。

两本菜谱,七个多月,三菜一汤

1927年10月3日,鲁迅与许广平从广州乘海轮抵达上海,入住爱多亚路长耕里(今延安东路158弄)的共和旅馆。到上海的第一个星期,鲁迅天天都有饭局。

据《鲁迅日记》记载,抵沪当晚便与许广平、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及三弟周建人等人“往陶乐春夜餐”;此后数日,言茂源、全家福、六合馆轮番光顾,仅言茂源就吃了三次。

10月8日,鲁迅搬入虹口景云里23号。由于厨房尚未启用,且鲁迅舍不得让新婚的许广平下厨操劳,两人决定与三弟周建人一家“搭伙包饭”。所谓“包饭”,就是提前向饭馆订好饭菜,到点由伙计送上门来,一天两餐(午、晚),隔段时间结一次账。这一吃就是七个多月。

上海鲁迅纪念馆至今珍藏着一件特殊藏品,两本《鲁迅家用菜谱》,由许广平亲手记录,时间从1927年11月14日持续到1928年6月1日。菜谱所用本子是横线条练习簿,紫色封面,前两页记录了八个菜的配料和烧制方法,从第三页开始便是每日午餐和晚餐的菜单。据王寿松先生考证,许广平记录菜谱主要是为了结账方便。

翻开菜谱,鲁迅的午餐日常跃然纸上:1928年1月1日午餐:洋薯炖鸡、咸菜煮鱼、炒卷心菜、榨菜肉片汤加粉条(三菜一汤);同日晚餐:合掌菜炖肉、萝卜牛肉、炒鱿鱼(配木耳豌豆芹菜)、卷心菜。从菜谱上看,鲁迅家的餐桌以广帮菜与绍兴菜为主,兼有上海地方风味,每顿大约三菜一汤,除蔬菜外,多是鱼、蛋、牛等沪上常见荤腥,菜品多样,很少重复。

每餐价格约二角五分至四角,每月开支约二十来元。由于搭伙的有周建人一家及同事孙君立(商务印书馆)、许希林(颜料洋行职员)等,统共六七人,算下来每人每月平均三元多,与当时普通中产家庭伙食开销大致相当。同年,鲁迅买书一共花掉584.8元,平均每月47.9元,伙食费远不及书费。

1928年6月1日,许广平在菜谱最后一页写下“今日止”三字。此后鲁迅家开始自办伙食。

“包饭作”:送餐上门的百年老行当

“包饭作”是旧上海一种专门为客户提供送餐服务的饮食作坊。它既不是今天的外卖平台,也不是寻常小饭馆,而是一种按日供人饭菜、按月收取伙食费的交易方式。

包饭作大多是个体经营。业主利用自家居住的房屋,添置锅、碗、瓢、盆、蒸笼等炊具便可开张,全家老小一齐上阵,也有少数因人手不够雇佣两三个帮工,说到底就是“小本经营”。

服务形式分两种:一是上门现做,厨师带好食材、调料和餐具,到客户家中现炒现烧,多用于家宴或请客场合;二是送饭上门,鲁迅家就是这种,在饭馆做好后打包送来。伙计挑着担子准时送饭,一头是装米饭的木桶,另一头的笼屉里摆着一碗碗菜。冬天为了让饭菜保温,每个盆碟下加盛热水的套碗,送到时依然热气腾腾。吃完也不必收拾,伙计自会来收走碗筷,打扫干净。

包饭的标准由商家自己定,根据标准“包饭作”再制定菜单,每天翻花样,口味要好,还要够吃。

包饭作的服务对象:从银行家到工人

包饭作的客户几乎覆盖了民国上海的各色人群,按阶层分得清清楚楚。

顶层:银行、钱庄、银楼的大户。 当时南京路一带银行、钱庄、大百货公司密集,经营包饭作的就有十几家。银行职员早上上班、晚上回家,中午一般不回去,午餐就由老板“奉送”,既不影响下午营业,又能笼络人心。一桌8菜,4荤2素2汤,菜品考究:腌笃鲜、炒鱼块、五花酱汁肉、虾仁跑蛋、香干炒菜苋、香菇木耳炒素,两汤是鸡丝虾仁蛋皮汤和菜心豆腐肉丝汤。同行之间竞争激烈:有一位无锡籍的汪姓包饭作老板,回老家三天由妻子上灶,结果几家钱庄的职员颇有意见,老板回来后赶紧上门“打招呼”,一礼拜内天天加送两个菜,生怕丢了客户。

中层:中小商铺职员和店员。 包饭作虽是小本经营,但包饭就餐的大多是各商号、银行或钱庄的职员,用现在的话说都是“白领”,所以饭菜和服务都相当不错。

学生层。 民国时期许多学校没有食堂,学生只能在校外包饭。1935年的《新生》杂志刊载的小小说《包饭馆里》,写的就是开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学生们放学后三三两两赶来吃饭的故事。

底层:工人。 他们的包饭与白领完全是两个概念。20世纪30年代,上海针织工人吃的多数是包饭作里的包饭,7元左右一个月,但4个人包3客饭,每人每月摊派仅5.25元,饭少人多,常常吃不饱。上海中华书局印刷所的学徒也是吃包饭作的包饭,待遇与工人相差无几。老板让“包饭作”师傅挑担子送饭菜到工场间,工人就地吃饭,吃完马上干活,“辰光就是铜钿”。

包饭作背后的老上海:城市的生存智慧

包饭作之所以能在上海扎根百年,离不开这座城市的独特基因。

商业文明的效率追求。 上海开埠后工商业迅速崛起,大批银行、钱庄、银楼、商行集中在南京路、霞飞路一带。职员中午回家不现实,带饭又需要提前准备且夏天易馊。包饭作让工人就地用餐、吃完即干,完美解决了“中午吃什么”这个效率难题。

移民社会的刚需。 上海开埠后,来自苏北、宁波、广东、安徽等地的移民蜂拥而入。单身来沪打拼的男性比例极高,他们没有家眷做饭,包饭作就成了最经济、最省事的解决方案。

竞争驱动的服务升级。 包饭作虽是小本经营,但因服务对象多为“白领”,老板们生怕菜肴不够丰盛导致职员被挖走,菜品和服务丝毫不敢马虎。这种竞争机制,使得包饭作在菜品质量上远超今天的“外卖”水准。

鲁迅家在景云里包饭的七个多月里,许广平记录的菜谱每餐约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极少重复。1928年1月1日的午餐是“洋薯炖鸡、咸菜煮鱼、炒卷心菜、榨菜肉片汤加粉条”,放在今天也算得上丰盛。

包饭作伙计送饭用的“饭担”,一头木桶装米饭,另一头笼屉摆菜,冬天每个菜碗下加套碗盛热水保温。上海老城厢博物馆有实物展出。

包饭作的结算周期多为一个月,也有按周或按旬结算的。许广平在菜谱中“基本隔十天记载一次总价”,王寿松据此判断鲁迅家采用的是每十天结账的方式。

包饭作也有“高配版”,一些高级包饭作可以承接宴席,厨师带好全套炊具上门现做,连碗碟桌椅都自带,相当于今天的“私厨上门”。

20世纪50年代后,随着公私合营和餐饮业国有化,包饭作逐渐消失。但“包饭”这个词在上海话里保留至今,老上海人仍会把“在单位吃饭”说成“吃包饭”。

鲁迅在景云里等待午饭送来的那些中午,随手记下的菜谱,在九十年后的当下,成为了后人研究民国日常的一扇窗;而那些挑着担子穿行在弄堂里的包饭作伙计,他们送出的也不只是一餐饭,更是一个时代热气腾腾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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