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钱锺书也“看不起”李泽厚刘宅宅闲谈
昨晚敝人发布《否定钱锺书最彻底的,还得数他“前同事”李泽厚》一文,其中有这么一句:“目前材料看不到他生前对李泽厚有任何非议,所谓主动去信示好并且签赠《谈艺录》,虽颇违其生平作风,可也并非毫无可能”,第一句其实是错的。
上午“钱学家”(此处可没有贬义哦)陈汝洁先生给我发来几份截图,是BM2025第3期“钱锺书先生纪念专辑”里的一篇文章——《李厚生日记记钱默存》,作者李效成(我疑为范旭仑又一化名)。该文有两处提及钱锺书对于李泽厚的私下看法:一,李厚生日记提到过,1989年10月4日,钱锺书的无锡同乡也是时任中科院副院长的“慎公”曾谈到,胡公乔木读李泽厚的古近“思想史论”两种,表示“佩服,非常佩服”,可“钱锺书却看不起”;二,据林道群于2016年发表的《杨绛先生》,当1988年林北上晋京,随三联董秀玉到三里河钱杨家中拜访时,钱锺书闲聊中也曾谈到李泽厚及其《美的历程》一书,应该也是负评,所以林文用了檃栝之法,只用“觉得有点太不留情面”一笔带过(林道群原文:“钱评点我们同样尊敬的李泽厚和他的《美的历程》,嘻笑用兵,当时觉得有点太不留情面的;而对当时风风火火的文化流派,譬如「走向未来」、「文化:中国与世界」、「中国文化书院」等等,虽然我们手脚并用介绍,钱先生像姜太公,微微笑着不动于衷,始终未置一词”)。李效成发挥说,钱锺书此处所“嬉笑”的点,可能正是那句“无米而炊,无病而呻,无哀而嚎,真才子也!”
说来真是很惭愧,林道群的文章我其实是早就看过的,李厚生的日记全集也早就存有电子版,只是从未想过打开翻翻,以至于下笔孟浪了,在此要特别感谢陈汝洁老师的提醒。而据此,我们也不难得知,钱锺书生前对于李泽厚实际也不甚欣赏的。李泽厚与何新都对外宣扬钱如何看重他们,老哥俩可能都会错了意,照样是把人家的应酬语当成了真心话。只不过,这里的“不甚欣赏”应该还只是针对“书”来说的,并不涉及对“人”的臧否,更未曾“人身攻击”。从上述两份“新材料”来看,钱锺书对于李泽厚的《美的历程》、《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中国古代思想史论》诸书都不满意,从内容到写法似乎都不以为然。至于李效成与陈汝洁先生都怀疑,“一定是李知道钱讥诮他”(陈),所以日后频频要反唇相讥,“李泽厚自然往报,尽力抑贬钱先生”(李),这种推断应该是不确的。因为如我此前说述,从《李泽厚刘纲纪美学通信》那本书可知,早从1980年开始,李泽厚对于钱锺书就没什么好词好句,动机倒真非“倒打一耙”。钱锺书私下对“慎公”与林道群他们说的话,是否必然会辗转传入李泽厚耳中,目前也是不好遽断的,起码李泽厚自己始终认为“我觉得他个人对我不错”。
总而言之,李泽厚固然是“看不上”钱锺书,可钱锺书也未必真高看李泽厚了,两大佬是互相看不上。要说区别,只在于小李对于老钱的否定比较全面,对其“人品”也多有非议,老钱对于这个单位后辈,则到底只是止步于学术,未曾攻讦到人身之上,月旦评尚有分寸感,留有余地。从这一点看,我说钱锺书的性格作派,是好臧否人物,总管不住嘴,尤其是对前辈都很苛责,可对于后生则多宽容,似乎也没有说错。李厚生日记里也说了,当日他与“慎公”交流,“慎公”认为“钱本人自负甚高”,“平时喜欢挖苦人,也好作乐”(1999.10.21),同时李也看到“钱同晚辈甚亲热,愿提携”(1992.12.19)。二李处在高位,毕生本领又都在“察人之术”,评测应该是很客观的。而从他们这两条“背调式”评价结合起来看,似乎也是很能看清楚钱锺书的真实“性格”:私下里嘴很毒,雌黄人物起来总让当事人受不了,可他对于后辈也是真乐于挺身为梯,不吝提携的,这就是钱锺书的“两副面孔”。想钱锺书晚年,身名两泰,又当上了社科院二当家,得以“做官拿身份矣”,文学所那些年轻人未曾受到他“时雨沾溉”的可说绝少。只不过呢,正如范旭仑《容安馆札记》里说的,钱锺书对于那些“青年才俊”,态度往往是“近而不亲远而不疏”若即若离的,盖他“身经坦白自我检讨之世”,吃过太多“少年人的亏”,痛感“末契应难托后生”,内心深处对他们仍是有警惕的。
而且,说“钱锺书也看不起李泽厚”,我以为还应该有很重要的一条补充,那就是这种“看不起”极可能不是专为李泽厚而发,而是“无差别”针对彼时学术思想界多数“新进少年”的,而且着眼要点在“学风”上。再具体来说,一直以来,对于当代流行学风,钱锺书是有不同看法的。所以,据范旭仑所引王伯祥《澹安日志》1956年12月11日条,当日文学所开会“就培养年轻研究人员讨论办法”,钱锺书杨绛都发言了,“大致皆对后进治学态度及对人轻率各端有所纠正”云云。对于那些“瞎子吃鱼汤,聋子听笑话,随众叫好”的人与事,他是始终要保持独立的学术判断的。
他吃过好的,见过太多厉害人物,所谓“司马迁韩愈住隔壁,亦恕不奉访”,以这个眼光看小辈“学术网红”李泽厚的东西,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更不至于如胡盐城那般一惊一乍。“真才子也”四字,移之以评那几位“美学大家”,可以说是莫大欣赏,也可以说是阴阳怪气,就看你我如何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