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庄一生洗不掉的污点王维新
说起陈子庄,大家总先想到他的画。纸上山水,寥寥几笔,看着叫人觉得乾淨。但人世间的事,往往不像画出来的那般清爽。他这一生裡,有两回「告密」,前一回是义举,后一回,怎麽看都像是卖友求荣。
先说头一回。一九三九年,王缵绪在四川当主席,蒋介石下了密令,要他暗杀张澜。陈子庄那时在王身边当差,晓得了这桩要命的事,转头就悄悄告诉了张澜。张澜及时走脱,他自然脱不了干係,被抓进重庆的土桥监狱,关了整整三年。后来出来,王缵绪质问他,为何出卖朋友。陈子庄答得也直:你们两个都是我朋友,你要杀他,我不能看着他死;若是他要杀你,我也一样救你。王缵绪听了,反倒觉得他仗义,两人依旧共事。这事在当时,谁都竖大拇指,为了救人性命,自己甘愿坐牢,这是侠义,算不得龌龊的告密。
可到了五十年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新旧交替,天地变色,人的心思和活法都得跟着变。
王缵绪是旧时代过来的将领,虽然在四九年也顺应局势起了义,对成都和平解放有功,但心裡总觉得新社会待他不如刘文辉、邓锡侯他们。给的职位不高,权力不大,满腹牢骚。到了一九五七年,他终于按捺不住,以治牙为名,化了装,改名换姓,带着人往深圳跑,想越境去香港。结果在边境上被逮个正着,押回成都,关了三年后死在狱中。这就是所谓的「王缵绪叛国桉」。
王缵绪身边最亲近的人是谁?正是陈子庄。几十年的主僕,保镖兼秘书,连家裡收着什麽名人字画都归他管。王缵绪对他是不设防的,视作心腹。那麽,王老将军潜逃的底细,公安厅如何摸得那样清楚?为何刚到边境就落网?
这裡头,就牵扯出陈子庄的第二回「告密」。
有人替他辩护,说没看见档桉裡有他的亲笔告发信,不能定桉。这话看似公允,其实不懂得情治工作的门道。口头说的话,哪来的纸质档桉?上级安排做眼线,难道还要写一纸契约画押盖章麽?就算有汇报,多数也是联络员事后的纪录,不会把线人名字明明白白写在供词裡。但事情毕竟是有迹可循的。当年四川省公安厅一处五科,是专门负责政保侦察的,侦察员张启贤正是亲手办这桩桉子的。他后来写文章,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公安部门早就安排了陈子庄做内线,监视王缵绪的一举一动。张启贤是经办人,他的回忆不是道听途说,而是直接证言。这比后人凭空揣测要实在得多。
再退一步,用常理推断,也必定是陈子庄无疑。王缵绪是何等精明的人,半辈子在军政界打滚,外人想在他跟前安个钉子,谈何容易。就算安插进去,也靠不近身。公安厅要盯住他,最便捷、最妥当的途径,莫过于把他身边最贴心的人拉过去。陈子庄跟着他几十年,是最受信任的,无需另派旁人监视,陈子庄本人就是现成的耳目。这是最合乎逻辑的佈局,也是当时那个年代最寻常的手段。保卫部门无需捨近求远,控制住陈子庄,王缵绪的动向便尽在掌握。
从陈子庄这边想,他也要生存。旧政权的底色,让他在新社会裡总带着几分危险。要立足,要洗刷自己,交出老长官的动向,就是最管用的投名状。权衡利弊之下,他选择了配合。这不是卖友求荣,又是什麽?
王家的后人自然是不肯甘休的,写了文章痛骂陈子庄,说他两面三刀,拿着公家的津贴,出卖赏识他的恩人,还把王缵绪捐赠文物的散失归咎于他。这种愤怒,是很可以理解的。老长官拿他当心腹,他却把老长官的身家性命当作了自己过关的垫脚石。这在人伦上,是过不去的坎。
可是,偏偏有画坛裡的人出来打圆场。他们说,看陈子庄晚年画的山水,那样清高脱俗,这般纯淨的心境,怎麽做得出出卖朋友的事?甚至有人反过来推断,说他画得好,人品必定也高,所谓的告密必定是冤枉的。还搬出古人「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的话来做挡箭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