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越来越贵,他们飞半个地球去现场南方周末

6/19/2026

球迷老魏有望冲击在现场看世界杯的世界纪录,20年间,他连续去现场观看了6届世界杯。此前,纪录保持者是意裔委内瑞拉人海利·加拉戈佐(Hely Garagozzo González),他连续去现场看了10届世界杯。但他不会再刷新自己的纪录了,2020年,这位建筑商人死于脑中风带来的后遗症。

足球是运动,也是代代相续的仇恨。著有《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一书的乌拉圭作家加莱亚诺说,足球是“战争仪式的升华”。四年一度的世界杯是这些人类复杂情感最为集中的剧场。不过,如果想零距离体验到这些,球迷们首先需要跨越一道门槛:财富。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2日,巴西里约热内卢,世界杯开幕前夕,Mare贫民窟的儿童举起一个大力神杯复制品。(视觉中国/图)

海利·加拉戈佐买过最贵的一张世界杯球票,是在2014年阿根廷对战荷兰的巴西世界杯半决赛,花费了616美元——在中国球迷老魏的账单里,这只是一个零头。同一年,老魏飞去圣保罗的往返机票就要两万多元人民币;2018俄罗斯世界杯,他又买下了一张约1.16万美元的官方款待套餐(Hospitality Ticket),可以连看半决赛和决赛。

世界杯的发展史,是一段体育如何与财富绑定的历史。1974年,当巴西商人若昂·阿维兰热接管国际足联后,成功将这场曾带有欧洲精英色彩的游戏,转变为一个现代体育商业帝国。他牢牢把控转播权,并建立起排他性的赞助体系,之后,将正赛名额从16支球队扩大到24支,把商业版图拓展到亚洲、非洲和中北美洲。直到今天,苏黎世的足球官僚们仍然在绞尽脑汁地把商业化发挥到极致。

但它或许与财富绑定得过于紧密了,人们说,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是史上最贵的一届。国际足联为这一年制定了89.11亿美元的收入计划,超过2019—2022年四年的总收入。对利润的索求注定会渗入赛场的每一个角落——开赛第一天,球迷们就愤怒地发现,本届为应对高温而增设的3分钟补水时间,无缝切入了广告。在逼平西班牙一战成名后,佛得角队守门员的母亲获免除最高15000美元签证保证金,才得以前往美国,现场观看儿子的比赛。

如今,世界杯96岁了,梦想去现场的中国球迷,则站上了历史的某个转折点。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5日,美国华盛顿,2026美加墨世界杯抽签仪式,从左至右: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美国总统特朗普、墨西哥总统辛鲍姆和加拿大总理卡尼。(视觉中国/图)

变幻莫测的新算法所有基于热爱的消费都有一个难以推辞的理由。老魏58岁了,是从事光学仪器行业的企业家。他的童年在足球之乡广东梅州度过,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踢球,当过校队队长。2002年韩日世界杯,中国队闯入决赛圈,作为深圳球迷协会的一员,老魏在中青旅组织下到韩国观看了中国队的三场小组赛。

那时,老魏已经陆续创立了几家公司,而他对这一年印象最深的片段之一是,在韩国,他和朋友从光州租车到水原,看了美国对阵葡萄牙的小组赛。“当时我在第七排,有一次,(葡萄牙球星)菲戈发界外球时离我非常近。”

他作了一个疯狂的决定:这辈子至少看够10次世界杯。“我从三十多岁开始看,看满10届得七十多岁了。但只要我走得动,可以看到八十岁!”

2002年的老魏没预料到,完成这个承诺到底需要花多少钱。在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上,承诺的价格可以高达上万美元——一张决赛一类(category1)球票。它的涨幅已经领先于大部分股票了,四年前,同样的球票均价为1607美元。

哪怕在1934年,近乎工人一周工资的世界杯球票,就已经让意大利的球迷倍感压力。但国际足联的创新者们,仍然在2026年发明了一套穷尽逐利可能的“球票算法”:价格是浮动的,会根据参赛球队、举办城市、热度等因素,实时调整。

如果想转手,没关系,到官方的二手平台,只需要买卖双方各扣除15%的手续费,就能转出一张球票。

这套机制最后会体现在价格上。开赛前60天,在这个官方二手平台上,预计球星梅西会出场的两场比赛,最便宜一档的均价为1028美元。而东道主之一美国队的两场小组赛,最便宜一档的均价为1040.52美元——今天的美国人,或许仍然要面对90年前意大利工人的看球压力,因为这个票价大约是美国人月平均食品支出的两倍。

对于中国球迷而言,购票本身就显得尤为困难。三轮的随机抽签制让一些人认为,远程购票是一场陪跑——老魏委托女儿小魏购买球票,小魏从第一阶段就参与抽签,前三个阶段接连落空。

国际足联外溢出的财富,吸引了闻风而动的中间商。一位广州球迷告诉南方周末,他从2026年2月开始抽签,最后通过一家旅游公司,买到德国对科特迪瓦小组赛的一类球票,价格为10980元人民币,而且开赛前三天才能知道具体的座位。四年前,小组赛的一类票价固定,约为1500元人民币。

但是,高价球票怎么可能挡得住狂热的球迷,他们还可以付出更多。30岁的西安人郭润超,为了去看2022年的卡塔尔世界杯,曾跑到迪拜一家广告公司上了两年班。按照他的说法,当他见证梅西捧起大力神杯时,已经花光3/4的积蓄,并卖掉了自己的宝马车。

按照国际足联估计,本届世界杯的现场观众将达500万人,带来30.17亿美元官方款待套餐和球票收入。

郭润超对自己的观赛经验充满自信,卡塔尔世界杯之后,他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上班的生活了,索性转型为职业球迷。他计划全程观赛,但表示自己没有提前买票,因为根据以往经验,比赛前都能买到低价票。如今,他已经开始本届世界杯的观赛之旅,在墨西哥城看了揭幕战,又在24小时内飞到洛杉矶,看美国队的首场小组赛。

但面对这套球票算法,他极有可能没办法看完全程,因为,他给自己设置的球票价格上限是1000美元。

2002年6月,韩国光州,老魏观战中国与哥斯达黎加的小组赛。(受访者/图,因早年数码照片质量差,已经AI工具修复)

另一张“天价球票”球票始终奢侈,为了绝大多数无法亲临现场的观众,他们所在国家的电视台会购买一张“天价球票”:转播权。这几乎是阿维兰热时代留下的最重要的遗产,正是在他的任上,国际足联逐渐建立起转播权的商业体系。

中国球迷就是被电视养大的。漳州人曾建伟的青少年世界,是随世界杯一起变为彩色的——1998年法国世界杯,作为对他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奖励,家里把黑白电视换成了彩色电视。决赛那天,从不看球的父亲,居然拉着他熬到凌晨三点。曾建伟回忆起28年前法国3比0击败巴西捧杯的时刻,记得自己买了一套盗版的齐达内球衣,花了25元。这颗种子继续在四年后生长:中国队首次闯入世界杯,他又偷偷溜出高考复读的补习班,在小卖部、饭馆和同学出租屋的电视机前,看完了整届赛事。

事实上,是电视转播让足球成为“世界第一运动”。按照标普全球深度调研(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的数据预测,通过电视、流媒体和数字平台参与本届世界杯的互动将达到60亿次。

但是,在2026年,差点儿就没有电视台愿意为中国球迷支付这笔费用了。国际足联与中国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下称“央视”)的谈判僵持到开幕前的最后一个月。有报道称,最初的报价是2.5亿—3亿美元。据澎湃新闻援引业内人士的消息,双方最后以6000万美元的价格成交——相比而言,福克斯电视台花了4.8亿美元。

不过,国际足联并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富矿。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在世界杯历史的前30年,“世界”二字多少名不副实。1962年之前,只有三个欧洲和美洲以外的国家参与过这项赛事,分别是1934年的埃及、1938年的荷属东印度和1954年的韩国。

1966年英格兰世界杯改变了一切。电视让超过60个国家和地区的人民得以观看比赛,其中包括朝鲜——那一年朝鲜队历史性地闯入八强。世界杯第一次真正有了“世界性”。

老魏第一次看世界杯是在1982年,学校礼堂的黑白电视机前,小学生和几个年轻老师一起看到了西班牙世界杯的比赛录播。那也是央视正式转播世界杯的开始——4年前,央视就非正式转播过阿根廷世界杯的决赛,原中央电视台卫星传送技术部门负责人王奇,曾在《东方体育日报》回忆,当时是用卫星接收转播信号。

国际足联预料到了中国人对足球的热情,并及时地为这份热情标价。

标价一路上扬。曾任中央电视台体育中心主任的马国力在回忆录中提到,从1982年到1998年,五届世界杯的版权费从5万美元涨到70万美元。

之后,国际足联将2002和2006两届世界杯全球转播权,打包卖给一家瑞士公司和一家德国公司。1997年7月,对方给央视的报价是1000万美元,国足出线后,价格马上涨到1200万美元,相当于1.5万个当年中国城镇职工的工资总和,但在回忆录中,马国力称:“不可能没有世界杯!”为此,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提出辞职,由台里任命另一个人来接受这个价格。”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生意里,央视也赚了不少。据《中国经济周刊》报道,2010年南非世界杯,土豆、优酷等6家视频网站各以1500万元从央视获得新媒体转播权,以此计算,当时央视仅版权分销即获利9000万元。此外,央视相关体育节目冠名报价区间达4000万—7000万元。

这笔交易只属于央视。按规定,重大的国际体育比赛,只有央视有权谈判购买。或许有人会诟病,但力赞体育CEO、国际足联营销顾问朱晓东的观察是,在体育版权价格膨胀的2010年代,这一政策,让中国的世界杯版权费用没有受到泡沫的影响,“不然肯定会砸出疯狂的价格”。

在其他国家,转播权成为各家公司争夺的肥肉。

2026年的世界杯,国际足联在日本就尝试了新玩法,邀请更多玩家加入谈判。参与了谈判的朱晓东介绍,原本,日本电通(DENTSU INC.)长期垄断日本的世界杯版权。这一届,国际足联有意营造竞争氛围,“其间其他公司也一度有望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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