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乡镇公务员之死：他太想“进步”了郑丹
*他将与镇党委副书记钓⻥，说成“在陪领导钓⻥”。
“他太想‘进步’了。”好友这么形容王林明。
因患腰椎间盘突出，王林明问能不能换个⼈做会议记录，领导没回复。他只能吃⽌痛药顶着。
2023年3月的王林明。（受访者供图）
王林明下葬那天，家人没有摆酒设宴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也没有收礼金。“他走得太早了。”姐姐王玲珩说，按照当地风俗，只有老人去世才能摆酒办白喜事。
葬礼是2026年5月27日举办的，距离王林明的离世，已过去了近一年。
殁年27岁，他生前是湖南省永州市东安县横塘镇政府的一名综合治理专干、政协专干，一级科员。出事那天，是2025年6月30日，横塘镇刚下过一场雨，河水是浑的，流得很急，横塘镇一名党委副书记喊他去钓鱼。
从2025年5月开始，王林明与这名副书记经常相约钓鱼。后者为此专门拉了一个群，发起过几次钓鱼活动。
在王林明与大学好友的聊天记录中，他将这一活动说成“在陪领导钓鱼”。由于这名副书记计划后期回长沙工作，王林明说，“希望三年后人家回长沙记得我”。
事发前一天，几人就在一起钓鱼。那天，王林明给好友张浩发过一段视频：自己穿着雨鞋，抽着烟，站在水里的坝上钓鱼。这是张浩此前没见过的，因为王林明不会游泳，之前钓鱼从不下水。
王玲珩得知，弟弟蹚水过了河坝，18时40分左右，同行的同事回头看时，王林明已经消失了。次日下午，遗体在5公里外的下游河道里被找到。
这名乡镇基层公务员的意外死亡，在当时并未引起波澜。家人也没有过多追问死因，只因补偿问题一时间谈不拢，迟迟未将其下葬。
但在2026年1月，王玲珩收到的一封匿名信邮件称，王林明在职期间，一人承担了几个人的工作任务，压力大，心态发生消极变化。
还有弟弟的同事偷偷联系到王玲珩，提供横塘镇干部违规违纪的举报材料，“这不仅仅是王林明的事，万一明天（有事的）是我们呢？”
王玲珩解锁了弟弟的手机。一段手机聊天记录显示，在溺亡半个月前，王林明因虚假报账，刚被查过一轮。手机里还留下同事和领导违规吃喝、打牌赌博的各种痕迹。家属将这些捅上了新闻。
“如果不是打开他的手机，我不知道他当时经历了这么多。”王玲珩说。2026年5月8日，东安县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称：王林明为垂钓意外死亡，排除刑事案件的可能性；对于家属举报的横塘镇干部违规违纪现象，已经全面开展联合调查。
老王家第三代“独苗”
2026年5月中旬，南方周末记者来到永州市零陵区王林明父母所住的出租房。王林明上高三那年，两口子专门从农村老家搬来市区陪读，一直续住到现在，每月房租200元。如今，父母仍保留着他房间里的摆设，床边书架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公务员备考真题。
能把儿子培养成公务员，让王孝顺这个当爹的心里得劲，出门见人“抬得起头”。在他们那代人看来，公务员就是最好的工作，因为铁饭碗稳定，“哪怕他一个月挣2000块钱，我们也有面子”。
王孝顺62岁了，过去这些年，他为供两个孩子读书没少吃苦，在老家开过苍蝇馆子和小卖部，经营豆子和肥料生意，奔波在各个工地和楼盘里，跟着装修公司砸墙、砌墙，经常天没亮就去路口等做工的车。
王孝顺一共兄弟三个，老大老二生了5个孩子都是女娃，到王孝顺生第一胎出来，还是个女娃。“生不出儿子”让王家在村里遭人白眼，王孝顺气不过，为此还和别人打过架。
“在农村，家里没个儿子不行。”王孝顺说，妻子第二次怀孕后，夫妻俩前后跑了几家医院，一共拍了7次B超。因B超看不清楚，前5次，大夫都说是女孩，准备做流产手术时，第6次B超照出来发现是个男孩。
打王孝顺父母那代算起，王林明属于老王家第三代“独苗”。王玲珩对这个弟弟也关爱有加，“当自己的孩子一样”。
王林明上大学时，王玲珩用做生意的钱供其读书；弟弟工作后，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也习惯向姐姐要个三五百元的红包。就连王林明2024年买房，都是王玲珩主动借了12万元的首付。
在王玲珩看来，过去姐弟俩关系一直很好。弟弟喜欢黏着她，每次见面搂住她的肩，嘲笑她个子矮；她结婚时，弟弟向亲戚借了两千多元钱，买来一串项链当礼物；任何时候，王林明的紧急联系人都是王玲珩。
在弟弟的微信备注中，她是“亲姐”。王玲珩打开弟弟的手机时，开机密码一试就准——那是小时候家里老式座机的短号，他俩都默契地用了好多年。
王林明高中进入当地最好的中学永州一中读书，但高考失利，只考上一所大专。毕业后，在长沙一家便利店从店员做到店长职位。
王林明的前女友是长沙人。他的好友张浩说，在王还不是公务员时，去前女友家登门拜访，女方父亲不满于王林明没有体面的工作。
公务员考试一考就是两年。其间，王林明在长沙租了一间房，靠送外卖挣点生活费度日。2022年8月6日，王林明发微信跟姐姐道喜，笔试第8名的他，面试环节挤进了前7。那次他申报的岗位，只招7个人，险胜。他说，“这两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终于结束了”。
2022年8月28日，是王林明去横塘镇政府报到的日子，王玲珩专门开车去送，帮弟弟买好生活用品，铺好床褥，还专门发了一个朋友圈庆贺。
2026年5月13日，王林明钓鱼溺亡的河流风平浪静。（南方周末记者 郑丹/摄）
“领导拐得很”
“要争做一名合格优秀的公务员。”入职之初，王林明在公务员培训笔记中写下心愿。
刚参加工作时，他经常有意无意地跟家里人炫耀，自己作为党政办值班秘书，很受领导赏识，会负责经手重要的事情，包括记录会议纪要、整理报账材料，以及代领导安排接待事宜。
聊天记录显示，乡镇厕所整改的大小事要他管，政府大院厕所没卫生纸要他换，上山扑火、下乡访问，他都要参与。这样的付出也得到了初步的回报：2023年，王林明拿到了横塘镇政府的“优秀镇干部”荣誉称号。
2023年7月22日，王孝顺一家人去照相馆拍全家福。这次拍照原本是为了弥补母亲唐顺英结婚时没有穿婚纱的遗憾，却忠实记录下了王林明在当公务员近一年时的状态——白净、圆鼓鼓的脸庞，微微凸起的肚子。照片里，相比家人们露齿的笑容与自然亲昵的状态，王林明手插裤兜，面无表情。王玲珩说，弟弟拍照一贯如此，喜欢耍酷。
这一年，王林明的体重从140斤蹿到180斤，有了啤酒肚。在亲友印象里，王林明酒量很差，喝两杯就“举白旗”。但在横塘镇，他三天两头地参与各种应酬，眼睛经常泛着红血丝。王林明在微信上对好友说，自己“到单位一个月喝的酒，比前二十多年都多”。
“书记今晚一点没醉，保护得妥妥的。”2023年8月8日，王林明在微信上跟同事邀功，收到对方的吹捧：“办公室派你一个就够了，一个顶三。”
书记，指的是横塘镇党委书记易念。在王林明的观念里，才30岁出头就升到正科级的易念前途无量，他想处好关系，但又觉得对方是棵“不好傍的大树”。
“要应酬，应酬同事、领导拐（方言，意为难搞）得很。我更想宅在宿舍看书练字。”王林明在微信上对好友吐槽。
但与同事的微信聊天记录，呈现出了他的另一番模样：他试图通过积极参与应酬，主动攒酒局，增进与同事和领导的关系。比如，2023年8月，他一个月到手工资还不到4000元，就花了近3000元请同事和领导喝一回酒。他对这样的宴请司空见惯：“花钱对我来说，无所谓了。”
从王林明的聊天记录看，他时常喝得上吐下泻，第二天去医院打吊针。他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张夜晚模糊的照片，几个男人醉得七扭八歪，有躺在地上的，有趴在石墩上的，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一天深夜，王林明喝醉以后给父亲打电话，说自己后面有东西，说完就挂了电话。老两口担心有意外，让王林明的好友张浩开车带他们去横塘镇。到了那里已是晚上11点多，他们发现王林明只是醉成一摊烂泥，才放心回家。张浩说，“我都无语了，王林明第二天都不知道我们去过”。
工作不止于陪吃陪喝，客餐安排也是王林明的活。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自2023年2月开始，同事刘某向王林明传达领导的客餐安排。王林明根据人数提前订好位置，安排菜品，准备饭桌上的白酒。
一天安排三四顿饭是常事，规格也有讲究。有安排在镇政府食堂的，也有在镇上或下辖村里的餐馆。王林明在微信里上报的四家餐馆消费数据显示，2022年，横塘镇政府在这四家店安排的客餐消费总计七万多元，2023年暴涨到近二十万元。
镇政府有固定的拿烟场所，每次拿烟后签名，最终统一结算。2023年6月9日，刘某叮嘱王林明，所有党政领导拿烟，都需要经书记和镇长同意再拿。“我们上半年开支很厉害啊。”
那些记录餐饮的单子和聊天记录，后来都成为王林明虚假报账的直接证据——他作为经办人，多次通过虚报办公用品，弥补镇政府招待客餐的账。
2023年4月4日至6月30日，东安县委第二巡察组对横塘镇党委进行巡察，相关通报中提到，横塘镇党委主体责任缺位，对村级财务的监管存在盲区，并存在工作餐违规饮酒等现象。
当时为了整改违规饮酒，全镇干部都签订了不饮酒的承诺书。
2024年1月3日，刘某发来一条通告，称省里在暗访调查村镇违反八项规定、作风建设等方面的情况。王林明回复“收到”后，两人继续对接需要招待的饭局信息。
王林明生前常住的出租屋。（南方周末记者 郑丹/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