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发朋友圈了”,但世界杯还是让我心动新周刊

6/15/2026

人类永远有好奇心,人类永远幼稚,而世界杯满足了这种幼稚。

没人确切知道,是谁像诗人一样发明了“世界杯”这个绝妙的词。

据说多伦多的一家报纸最早把这个词用在了冰球比赛中,后来一位英国茶商在意大利都灵办了一场非官方性质的四国赛,第一次把它用在足球赛事上。

1928年,国际足联决定在1930年举办第一次世界大赛,取名“世界杯”——很形象,杯里装满了人类的身体、酒、眼泪、血汗、荷尔蒙、情感;也很抽象,近百年来,人类不分肤色、种族、民族,都围着世界杯手舞足蹈,为其挥洒情感与血泪。

1930年,时任国际足联主席朱尔斯·里梅特(左)将世界杯奖杯颁给乌拉圭足协主席劳尔·胡德。图中奖杯名为雷米特杯,于1930—1970年使用。(图/El Gráfico)

世界杯最初真的是个杯,雷米特杯是杯的造型,后来变成了手捧地球的雕塑造型的大力神杯。人类要聚在一起,没有比世界杯更好的方式了。至少这是我——一个80后——从世界杯观众到世界杯记者,对世界杯的理解。

“闻到了世界的味道”

世界杯曾是几代中国少年感知世界多样性的窗口,它比小说、电影、音乐以及那些被渲染过的新闻更直观、真实、鲜活。

1986年,马拉多纳在墨西哥世界杯上有如天神下凡,用足球完成了一场英雄主义的极致演出。我单位里一位1970年前后出生的大哥,曾这样跟我聊起马拉多纳:“我们从小认识了很多英雄形象,也不知真假,直到球员马拉多纳在电视上出现,我才意识到英雄是真实存在的。对我们那一代的少年来说,老马带给我们的震撼超过了所有人。”

我好奇,有多少中国人看过马拉多纳在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上的比赛直播?应该不多。但是前段时间,一位1974年出生的大哥给我发了他跟一位1968年出生的大姐的一段对话,地点是在河南焦作,间接证实了20世纪80年代确实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单调。

“1986年高考前夜,看了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看到深夜。第二天考得还不错。”

“1986年有世界杯转播了?”

“是的。我爸带我和弟弟去他单位看的。”

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

他们或许看的是重播,但这并不重要。我经常通过跟前辈聊天的方式,感受以前的足球在中国的味道,也似乎闻到世界的味道。

大哥跟我说:“信息因为稀缺而显得很有价值,然后会被充分地吸收。在介质稀缺的时代,人们的专注度更高。那时候足球已经是社会热点话题,而且很多人已经能形成自己的价值判断。”他补充道,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才是第一届真正在中国流行的世界杯。

在模糊的记忆里,我曾在家里21寸的金星牌彩电上看过1994年美国世界杯的新闻片段,一个棕色皮肤的混血女孩挥舞着黄绿色的国旗。影像是我们接触世界杯的起点,我在里面发现,1990年的马拉多纳比1986年时更帅,那种不可一世、舍我其谁的霸气,几十年来无人可复制。

马拉多纳输掉决赛后的眼泪,从审美的角度来看,也是一道光。我的意思是,世界杯同样开拓和丰富了中国球迷的审美。

当年美国世界杯的比赛时间对中国人不太友好,只留下了网友被父亲半夜喊起来看巴乔踢飞点球的段子。但1998年法国世界杯时,足球氛围已不同,配上瑞奇·马丁那首律动勾人的《生命之杯》,空气里都是多巴胺的味道。那几年甲A联赛盛极一时,虽然在1997年世界杯预选赛十强赛上国足兵败,但这也为很多新晋球迷普及了世界杯的意义,中国第一篇爆款网文《大连金州不相信眼泪》也从这里来。

世界杯参赛球队第一次从24支扩军到32支,早场比赛在北京时间晚上9点开始,正是黄金时段。央视对其报道的规模前所未有地大,除了转播比赛,还开始推出感染力极强的专题节目,世界杯漫长的历史开始通过影像被系统地铺陈在中国少年面前。各地都市报大规模报道1998年法国世界杯。

博格坎普的这粒进球使得他成为当时荷兰国家队历史第一射手,助力队伍晋级半决赛。(图/央视频)

我记忆里有堂奥数课,教室里有份大报纸,头条标题是《冰王子缺阵,荷兰比利时互交白卷》。我不知道“冰王子”是谁,踢个球怎么还是王子了?后来知道了。

我还记得,博格坎普用充满想象力的进球绝杀阿根廷队的时候,黄健翔在麦克风里的那句感慨:“确实是球星。”

“像伏尔泰启蒙法兰西那样”

我是在1998年法国世界杯之后开始痴迷足球的,毫无疑问它启蒙了我。没错就是启蒙,像伏尔泰启蒙法兰西一样。

1998年法国世界杯结束后,央视五套自制的一个MV叫《从头再来》,反复播放,其中最打动我的是这样一帧:一名金黄色短发、穿红白格子吊带短衫的克罗地亚女孩,在另外几个克罗地亚女孩的簇拥下羞涩地笑。短发很酷,是小红莓乐队主唱桃乐丝的标志性发型。红白格子加吊带很酷,我从未见过,应该这样形容28年前的感受:啊,这姑娘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MV的最后一个镜头给了苏珊娜,罗纳尔多当时的女朋友。苏珊娜披着巴西国旗的样子风情万种,就像整个巴西海岸线上的浪都拍在了她身上。我对巴西的最初想象,基本源于“肥罗”和苏珊娜。

2002年韩日世界杯,我们的注意力主要在中国队身上,对其他赛事的印象反而不那么深。教室里有了投影仪,所有人一起看中国队对战哥斯达黎加队。可惜后来肇俊哲、杨晨在对巴西队、土耳其队那两场比赛中分别射门中柱,错过了中国队最可能进球的机会。

2002年韩日世界杯比赛片段。

那年我读高二,有件场外事倒是记得清楚。班上有个女生喜欢欧文和英格兰队,英格兰队对阿根廷队的比赛她肯定得看,看贝克汉姆报仇。我带她逃了当天的晚自习,跑到语文老师宿舍里看直播,语文老师也是球迷。剧情完美——欧文造点球,贝克汉姆破门。但麻烦来了,级长巡视各间教室,发现我俩不在,很生气。我们学校学风一流,中学阶段我只逃过一次课,就那次。

2006年德国世界杯,我能想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德国队和阿根廷队的点球大战之前,德国队替补门将卡恩给莱曼打气。他俩相互看不顺眼,都是硬汉,但在集体荣誉的感召下,卡恩共情了莱曼,展现了温柔。那年我是捷克队球迷,罗西基有一记远射,那年的《波西米亚狂想曲》只演了一段前奏就戛然而止,捷克队小组赛出局。罗西基的远射就是前奏。

2010年南非世界杯前夕,我突然成了足球记者。报社招人,我投简历,领导面试后说,你跑足球新闻吧。后来我才知道,做足球记者比上清华北大的概率低多了。广东1亿人,顶多就100个足球记者;中国14亿人,顶多就1000个足球记者。那年我在后方写滞后的比赛消息和短评,参与感不太强。

在互联网面前,报纸这种媒介已经显出了它在赛事新闻上的尴尬。奔赴南非的前方记者写回来的是鸿篇巨制,跟比赛关系不大,主要是南非的社会人文,可读性很高。后方有另一位同事,上外网找资料,每天写一个版的世界杯趣闻,据打稿分的副主任透露,这厮创下了报社单月稿费的历史纪录。该同事后来回忆:“几家英国媒体和ESPN就能养活我。”

“采访了很多大赛,但好奇心还在”

2014年夏天,我30岁,第一次去前线采访世界杯。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这段经历:美妙。

报社派了两个文字记者和一个摄影记者去巴西。我头一回置身于一个大场面——不在球场,而在里约热内卢的沙滩上。

科帕卡巴纳海滩是我到过的最壮观的海滩,海岸线很长,海滩很宽,海浪不平静也不夸张。我第一次看到来自不同国家的男男女女穿着各自国家队的衣服在沙滩上玩耍、聊天、合影,阿根廷、智利、意大利、哥伦比亚、日本等国的国旗交织在来往的人群中,宛如具象的大同世界。

科帕卡巴纳海滩位于巴西里约热内卢,是全球知名的海滨度假地。(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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