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穿行中国134天:一个人能对抗算法吗?南方周末

6/15/2026

2023年11月29日傍晚,临汾。天色已经暗下来,杨淏背着40升登山包,从火车站走到一家酒店。几个小时前,他刚刚从太原出发,随机买下一张绿皮火车卧铺票,开始一场长达四个多月的实验:不带手机,不联网,一个人穿行中国。

杨淏在旅途中看地图。受访者供图

面对这个没有手机的客人,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半天,最终有些无奈地解释,酒店系统只能接收线上订单,前台电脑无法直接办理入住。杨淏愣住了。他有身份证,有银行卡,有现金,按照过去的人类经验,一个人具备这些条件,理应可以住进一家酒店,但现在不行。

工作人员似乎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离开手机以后,一个人竟然会失去如此基础的行动能力。最后,另一个工作人员给他推荐了附近一家酒店,还为无法导航的他手绘了一张简陋的地图。

离线旅程的第一天,杨淏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离开手机最大的困难,是整个世界都默认你应该在线。

接下来的134天里,这种碰撞不断发生。在湖北省博物馆,他因为没有预约二维码被挡在门外,一名素不相识的老人把他“认领”为同行家属,带着他穿过绿色通道;在新疆莎车,他为了取现金,几乎跑遍半座县城,发现许多商铺早已拆掉POS机,因为扫码支付更便宜、更方便;在和田县邮局,他想寄一封挂号信,年轻工作人员不会操作;在潮州,他发现陪伴这座城市几十年的老火车站已经停用,新的高铁站修建在远离市区的地方。

每次受阻,都像一记提醒。找路、写信、使用现金、与陌生人建立联系,那些过去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能力,正在被数字系统一点点接管。

旅程开始时,杨淏是一名在读艺术博士生。真正促使他出发的,是手机上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提示:“平均每日屏幕使用时间6小时57分钟”。如果按照这个时长计算,一个人的生命,将有近1/3被消耗在屏幕前。那天,他忽然产生一个疑问:如果关闭手机,人还能正常生活吗?

这个问题后来演变成一场覆盖中国大半个版图的田野实验。从中原到岭南,从西域到东北,从绿皮火车到县城公交,从独立书店到边境小镇,他写下24万字手记,拍摄超过100小时影像,最终形成书籍《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和同名纪录片《关机》。纪录片后来获得国际电影节奖项,书籍在2026年5月出版后,也迅速引发讨论。

在旅途中,杨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问题从来不是手机本身。手机只是入口,真正值得讨论的,是手机背后那套已经覆盖生活每个角落的系统。酒店需要扫码,博物馆需要预约,地图需要联网,出租车需要平台,支付需要二维码,社交需要即时通信,甚至连一个人的存在,都越来越依赖持续在线来证明。技术带来的便利毋庸置疑,但当便利成为唯一选项时,它也在悄悄改变人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

于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浮现出来:今天的我们,究竟是在使用手机,还是正在被手机重新塑造?又或者,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为什么人们离不开手机,而是为什么一个高度数字化的社会,越来越难以容纳那些选择暂时离线的人?

幼年的杨淏和爸爸,摄于西双版纳。受访者供图

从“互联”到“割据”

杨淏并非从一开始就怀疑互联网。恰恰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互联网的信徒。如果把时间拨回二十年前,他记忆里的互联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浪漫主义的色彩。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第一次拥有QQ号。那是宽带刚刚进入普通家庭的年代,每天放学回家,打开电脑、登录QQ,几乎成了一种固定仪式。最让他兴奋的,是好友头像忽然抖动的瞬间。屏幕另一端,可能是刚刚分别不到十分钟的同学。

对于第一次接触互联网的一代人来说,它带来的首先是惊奇。“我们当时完全习惯于所有事物都是在真实的环境里面沟通,突然发现有另外一个时空,你可以跟这个人沟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世界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辽阔。

后来,互联网继续扩张杨淏的世界。他把大学称作自己的“启蒙运动”。与中学相比,大学拥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互联网成了他的第二学校。一个概念带出另一个概念,一本书引向另一本文献,一篇文章连接到一个全新的知识领域。

那几年,互联网在他眼里意味着开放、自由和可能性。它帮助一个来自普通城市的年轻人看见更大的世界,也让他形成了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信念:互联网正在让世界变得更加平等。每个人都拥有发声的机会,每个人都能获取知识,每个人都能够跨越地理边界与世界建立联系。

后来,这种感觉慢慢消失了。

大约从2016年前后开始,杨淏越来越频繁地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智能手机越来越强大,移动互联网迅速普及,信息获取变得前所未有地便利。一个个平台不断涌现,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最符合自己兴趣的内容。

那些曾经让他着迷的偶然性正在消失。平台不断把他送回熟悉的内容、熟悉的人群之中。每一次点击都在强化过去的选择,每一次停留都在加固既有的偏好。互联网似乎变得越来越了解他,但与此同时,他能够看见的世界却在一点点变窄。

在杨淏看来,过去那种通过链接自由穿梭的网络世界,正在被一个个平台重新切割。“每一个不同的App都想要争取更多用户、更多数据、更多信息,把这些东西都只保留在自己的App之内,再去不断生成新的。所有公司都是这样,有点像是一种‘割据’式的存在方法。所以说现在它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互联大家庭了。”

过去,人们通过互联网抵达世界;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平台抵达平台。

这种变化带来的影响远比想象中深远。最直接的表现,是信息越来越丰富,世界却似乎越来越单调。杨淏举例:“打开手机,几个大的媒体发的内容都是这两天正发生的一些热点事件。一旦出现一个热点,所有媒体都在报道,报道的方法可能是非常同质化的,角度也非常相似,评价也非常相似。以前那种能去探索更宽广、更隐秘、我完全无法了解的内容的媒体越来越少了。”

这种变化让杨淏感到不安。他发现互联网最初吸引自己的那些品质正在一点点消失。平台越来越懂用户,用户却越来越难走出平台。推荐算法精准得令人惊叹,却也像一张无形的网,不断把人送回熟悉的一切。

回头看,杨淏肯定了自己的离线实验不是突然产生的,它早在多年前就已埋下种子。当互联网从开放世界变成割据平台,当游荡被推荐取代,当偶然性被精准匹配不断消解的时候,那个曾经让他着迷的互联网,便已经开始慢慢远去了。

杨淏在旅途中跟陌生人交谈。受访者供图

在算法之外,与世界相遇

当杨淏把手机留在太原的家中,独自登上一列开往临汾的绿皮火车时,他真正想寻找的,并不是一种没有网络的生活,而是重新确认,一个人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在算法之外,与世界相遇。

在今天的生活里,手机早已成为一种基础设施,人们依靠它寻找方向、获取信息、维持关系,也依靠它解决几乎所有日常问题。但真正上路以后,杨淏发现,当这些工具同时消失,一个人不得不重新面对现实世界时,许多原本由手机代劳的事情,又重新回到了人与人之间。

旅程开始的第一天,在临汾,因为无法使用导航,酒店前台小哥给他画了一张手绘地图,把附近的街道、路口和酒店位置一点点标出来。今天看来,这样的场景甚至有些陌生。人们已经习惯打开地图软件输入目的地,然后按照屏幕上的蓝色路线前进,很少再需要向别人问路。

这样的事情在接下来的旅程里不断发生。因为没有手机,他不得不频繁向别人求助,也因此开启了许多原本不会发生的谈话。

在新疆莎车,杨淏身上的现金只剩6元,急需取钱。跑了很久之后,他发现当地许多店铺已经不再使用POS机,银行卡反而变成一种不那么方便的支付方式。就在寻找POS机的过程中,他反复碰到两名彪形大汉。有意思的是,他们面临着相反的问题:杨淏需要把银行卡里的数字变成现金,而两位大哥手里拿着一沓现金,正在寻找愿意帮自己微信转账的人。最后,还是那两位大哥手舞足蹈比画了一番,试图告诉杨淏ATM机的位置。

在去青海茫崖的路上,杨淏遇见了一个让自己印象很深的年轻人。那是旅途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停靠。到了位于无人区的加油站,大巴车短暂停车,乘客下车活动,青年过来帮忙加油。两人聊了几句,说不上熟络,也谈不上深刻。车很快就开走了。临别时,杨淏努力转过头,想再看青年一眼。

“我觉得我还没有真的跟他建立起一种连接,我就得走了。”采访时,杨淏提到这种遗憾。

“我挺挂念他的。”杨淏说,“他也是个年轻人,但他和我身边接触到的年轻人的状态反差极大。”

青年在这儿一待就得三两个月,过年也不回家。“他在思考什么?他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样的理解和认知?他如何看待他的这份工作或者他自己?对于他这种存在的状态,我是很陌生的,又很好奇。”

他忍不住去想对方的生活,想象这个年轻人每天守着加油站,偶尔出现的车辆短暂停靠又离开。车上的乘客多半不会记住他,也不会和他多说几句话。

旅行不断制造这样的时刻。它们短暂、偶然,而且往往没有后续。很多人只是进入彼此生命片刻,然后离开。

其中最让杨淏难忘的,是一个他唤作“小唐墩”的骑行者。两人在青海进入新疆的途中相遇。那是一段漫长而荒凉的路程,戈壁、荒野、公路,视野所及之处很少能够看到人。两个人偶然同行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分开。

旅途中遇见的人里,有列车员,后来发现他还在干副业,卖茶叶;有高四补习生,如今考上了大学,准备开学了。大多数人的人生虽然陌生,但能够想象出未来的样貌,只有小唐墩难以被归类,像一个开放的问题。他长期骑行,在广阔的道路上不断前进。分别以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旅行到赤峰时,杨淏手写的家信。受访者供图

杨淏的父亲,原本是个非常喜欢读书的人。

在杨淏的记忆里,父亲每天看书,看累了,把书往旁边一甩,一关灯,就这么睡着了。那是杨淏青少年时代对父亲最深的一个印象。父亲年轻时开过书店,就为了能多接触几本书。后来在杨淏上中小学的那些年,即使义务教育已经把课余时间压缩得所剩无几,父亲还是鼓励他分出一部分精力来读自己喜欢的书。杨淏对阅读的热情,是父亲传下来的。

自从有了智能手机,有了抖音,父亲再也不看书了。现在的父亲,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抖音,刷着刷着睡着了,手机啪的一声落在枕边。

“他还算是一个读书人,他理解这个系统有问题,大家不能沉浸在手机里面,但是作为个人,他无法真的跟系统、算法去对抗。”杨淏说,他不怪父亲,“它改变的不是我父亲这么一个人,它改变了千千万万的人。”

这是注意力经济的核心逻辑。我们对手机的过度依赖,并不是个人意志力的失败,而是被精心设计、持续强化的系统性后果。杨淏把这套运作方式称为“用便利的包装来窃取和占有”,用户感受到了真实的便利,但附着在便利上的,是一套悄悄运转的机制。“人们只能感受到它带来的便利,但它带来的其他东西非常隐蔽,不被大多数人反思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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