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臭困扰影响全国1/4成年人三联生活周刊

6/15/2026

早高峰的地铁里,你或许经历过这样的瞬间,身旁的人一开口,一股异味就飘了过来,你只能屏住呼吸,默默把头转向另一边。不过,今天被熏到的人,明天未必不会成为气味的制造者。

根据《中国口臭诊疗指南(2023版)》最新数据,我国18-65岁成人口臭患病率达27.5%。这意味着,每四个成年人里,就有一个人正在经历口臭。那些遇到问题的人,不得不走上一条难以言说的求医问药之路。

被臭味困扰的她们

“什么味道这么难闻?”徐悦的同事突然问道。

徐悦和两个同事正坐在开往单位的轿车内,车窗紧闭了半小时,她刚警觉到气味可能来自自己,旁边的人就接了一句:“徐悦嘴巴的味道,早就知道了。”徐悦懵了,之前从没有人当面向她提过口臭这件事。她想开口说抱歉,又不敢张嘴,怕气味再扩散,只能尴尬地转过头,再也没说话。

《没有秘密》剧照

这是徐悦感染口臭的第四年。一开始,味道并不重,“如果人家不跟我近距离地接触,是闻不到的,而且只偶尔有,不是天天都有。”那时徐悦没太把口臭放在心上,她忙着跑客户、冲业绩,很快就做到了公司的销冠,每个月工资一万多。这对于二十出头的徐悦来说,“衣食住行都能包得住,很知足。”那时候的她,性格活泼开朗,已经在行业里做出了一点名气,基本不用自己出去跑业务,靠朋友和老客户转介绍就能签下单子,“我只要喝喝茶、打打牌,跟别人聊聊天就可以了。”

到了2019年,也就是徐悦有了口臭的第四年,症状忽然加重了。她的嘴里发苦发黏,伴随着烧心反胃、鼻后滴漏(鼻涕倒流到咽喉,总感觉喉咙有痰),全天都有了口气。“在严重之前,我觉得自己有口气,但现在看来,那段时间的症状其实很轻了。”徐悦做销售多年,对客户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留心,她发现自己说话时,对方经常捂住鼻子,或者干脆把头扭过去。

小事积累多了,徐悦慢慢地不再敢跟人开口,业绩也越来越淡,“在行业里做不下去了。”直到2019年底,她辞掉了销售,找了一份坐办公室的客服工作,每天对着电脑打字,身边的同事只有一两个,人际关系简单到基本不需要交流。

徐悦变更的不只是工作,还有她的性格。面对面聊天时,对方只要把头侧过去,或者手指碰了碰鼻子,徐悦都会认为是自己的口气问题。朋友约她出门,她能推则推。好不容易出门,坐上公交车,她接了一个电话,身旁的阿姨本来坐得好好地,忽然起身换到了其他位置。平时买菜、逛街,也免不了开口说话。“正常人跟人交流会想’我要说什么?’但是有口气的人会想,’别人能不能闻到我的口气?我要怎么掩盖?’”时间长了,徐悦的反应变慢了,性格也变了。“从前跟别人说话,我第一反应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我现在会考虑,这句话说了别人会不会不开心。”

《北上》剧照

和徐悦一样,20岁的大学生王佳怡也倍受口臭困扰。小学三年级时,有个同学给她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有口臭”。但小学的王佳怡性格开朗、朋友很多,看到纸条也没往心里去。上了初中,没人给她递纸条了,但王佳怡自己能感觉到气味,开始对这件事敏感起来。

到了高中,口气成为困扰王佳怡的大事。平时,同桌经常会暗示她多喝水,时不时问她是不是拉肚子。有一次,王佳怡不小心吃到了带蒜的菜,下午上课时,同桌说了一句“怎么有股蒜味?”从这她才知道,自己的呼吸也有味道了。后来换了同桌,新同桌整堂课都用半握拳的姿势抵着鼻子。老师为了防止同学上课打盹,允许站到教室后面听课,“他一定会往后面站,能不挨我一起就不挨我一起。”课后如果有不懂的问题,王佳怡也不会去找老师提问,“自己不懂就是不懂了,我不敢上去。”

久而久之,王佳怡一想到去上学就害怕。返校前的晚上,王佳怡想到第二天要回学校,“心里有块东西在那堵着,感觉天要塌了,过不去了。”好不容易睡着,醒来还没睁眼,胸口就开始发紧发慌,“怎么都开心不起来,特别想哭。”

北京同仁医院口腔科主任医师林江介绍,近几年口腔异味就诊的患者明显增多。来就诊的患者大多属于“他觉性”的,也就是只需要相隔半米的距离,别人就能闻到,但自己不容易觉察。林江解释说,自己闻不到其实很常见,人容易习惯自己身上的味道,就像闻不到自己的体味一样。但还存在另一种“自觉性”口臭,“别人闻不到,他自己能闻得到,很多其实是心理性的问题。”比如患者被身边的人提醒了一次后,就一直认为自己有口臭。这样一种疾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部分来就诊的患者,最大的困扰就是社交问题。“往往因为口气影响到工作、人际交往,焦虑、精神抑郁都可能会出现,有些患者甚至找工作都出现困难。”

找寻问题的答案

巨大压力下,还在读高中的王佳怡终于鼓起勇气去了医院,做了幽门螺杆菌和肝胆的检查,报告结果都显示正常,但味道还在。上了大学以后,王佳怡的症状越来越恶化,胆汁反流,嘴巴发苦,舌苔厚重。去年三月到五月,她连续看了三个三甲医院的中医,结果都是脾虚、寒热错杂,王佳怡按照大夫的药方喝药,“喝了一个星期,没有效果,就没有继续了。”接着,她又去西医医院检查了口腔科,做了牙龈刮治,没有明显的问题。“洗牙齿的时候,我问医生牙齿有没有很多脏东西,他说‘没有,都是很小的颗粒’。”后来,王佳怡又排除了扁桃体的问题,复查了一次幽门螺杆菌,还是正常。

《少年派2》剧照

到六月份,她去当地三甲医院做了胃镜检查,确诊慢性非萎缩性胃炎,伴胆汁反流、十二指肠炎。医生开了多力喷、消化酶、莫沙必利,“吃了半个月,没用,就没怎么吃了。”直到现在,王佳怡还在为口臭烦恼。她向妈妈询问自己是否有口臭,妈妈却说不觉得她有味道。她又问朋友,朋友们也都说没有。王佳怡知道他们想让自己别难过,“可是他们有反应,我能感受得出来。”

对于口气带来的困扰和无奈,徐悦深有感触。“口臭不是因为我们不爱卫生,不是我们不去治,只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感染的病菌,也不知道怎么去治疗。”她打了个比方,如果一个人耳朵不舒服,他就知道去挂耳鼻喉科,头痛就去照核磁共振,但口气没有对症的科室。徐悦说,得过口气的人,基本都跑过口腔科、耳鼻喉科,还有消化内科。

《以家人之名》剧照

林江介绍,临床上大约80%的口腔异味,根源还是在口腔内部。在口腔疾病中,最常见的是牙周疾病,比如牙出血、牙龈肿胀、牙齿松动、食物嵌塞,极端情况下口腔恶性肿瘤引起的坏死性疾病,也会产生非常明显的特异性臭味。其次还有龋齿、智齿冠周炎、牙髓炎,和口腔黏膜的感染性疾病。

在日常的临床诊断中,医生会先用感官分析法确定气味存在:由专业医师站在约10厘米外,通过对比口鼻呼出的气体确定口臭有无和程度。其次,通过硫化物监测仪进行仪器检测,即依靠测量口臭的主要成分——挥发性硫化物(VSCs)的浓度(ppb)来判断口臭程度。最后是口腔专科检查,包含菌斑显示剂显示口腔卫生状况、牙周专科器械进行牙周疾病专业检查、探针检查龋病的存在,以及使用影像学检查口腔深部病变。

但口腔异味并不都来自口腔,有时反而是全身疾病的前兆。比如糖尿病、肺部感染、扁桃体炎等等,或者常见的消化道问题,比如消化不良、胃火旺盛,甚至幽门螺杆菌感染引起的胃炎,还有内分泌和全身脏器功能引起的疾病。因为病因混杂,林江在诊断时采用的是排除法,通过询问病史甚至全科室会诊排查全身因素,“肯定要首先排除掉这些疾病,因为相比于口腔问题来讲,它更严重,我们不能误诊。”

《恋爱医生》剧照

揪出病因的过程可能非常复杂。为了确认具体的病因,从感染口气开始,徐悦就在本地几所三甲医院间辗转。她去消化内科查了幽门螺杆菌,数值极低,不构成口气;又做了胃肠镜检查,只有浅表性胃炎;去查扁桃体,没有发炎;徐悦又去了口腔科,做了洗牙、龈下刮治,医生明确告诉徐悦,她的口腔完全没有问题,但这个病他们治不了,建议她去上海。

在2022年,徐悦去了上海一家著名的口腔医院,在口腔黏膜科做了一次细菌加真菌的培养检测,结果一切正常。但过去的经历告诉徐悦,结果未必就能说明问题。她告诉医生,自己有鼻窦炎矫正后的鼻后滴漏问题,但医生说,“他也有鼻后滴漏,意思是很多人都有,并不是导致口臭的直接原因。”

还没得到答案的徐悦继续寻找着。她又跑去了这家医院的口气科,做了一次呼吸检测,终于得到了结果。仪器的数据显示,问题确实在口腔,根源指向厌氧菌。

《以家人之名》剧照

但徐悦依旧不甘心。医生给她开了带甲硝唑的漱口水,“漱口水肯定是治标的,不是治本的,”她担心其中的甲硝唑用久了会产生耐药性,甚至会催生超级细菌,以后就更难治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用漱口水。”徐悦直接问医生,这个病到底能不能根治,医生的回答让她心凉了半截,“他跟我说,我的思路错了,现在都是治标,没有办法治本。”

林江解释,每个人口腔都有厌氧菌,但问题在于,一旦出现慢性炎症,厌氧菌就会快速滋生,加上免疫力差、压力大等等因素,唾液分泌减少,口腔自洁能力下降,厌氧菌就会和食物残渣等底物发生反应,产生硫化气体。而这些厌氧菌存在的病灶部位一般比较深在,日常的口腔维护难以清除。而厌氧菌导致的牙周病等疾病的病因又相对复杂,病程长,需要系统治疗。同时他提醒,长期使用甲硝唑,会引起菌群失调,可以用相对安全的氯己定含涑,“不要乱用抗生素,如果需要,则尽量使用窄谱的抗生素,通过机械方法保持口腔清洁。”但他强调,以上必须建立在经过专科医生检查、排除其他全身疾病的前提下。

《请回答1988》剧照

在多年求医的过程中,徐悦找到了众多同样被口臭困扰的人,他们创建了群组,遍布各个社交平台,人数加起来高达千人。大家从不闲聊,只交换各自用过的办法、去过的医院、试过的新药。群友们摸索出一些短暂有效的办法,比如用铁质刮舌器把舌苔刮到看不见白色,但效果顶多维持半小时;或者用不含甲硝唑的普通漱口水,“也就是稍微管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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