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优绩主义,为什么这么难?新京报
近段时间,“优绩主义”这个词又开始随着一些热点事件,高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粉笔公司的CEO张小龙,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发表了一番引来众多争议的演讲。一位公考教育公司的创始人,却一反常理地说“考公无意义”,转而给大家传授自己炒股的“致富经”。许多网友留言,这就是典型的“优绩主义的傲慢”,因为张小龙忽视了成功并不止取决于个人努力,还受时代机遇的影响。
反优绩主义的情绪,在优绩主义这个词降生之际其实就已存在。1958年,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杨(MichaelYoung)就在自己的讽刺性小说《优绩主义的兴起》中,首次系统提出了“Meritocracy”这个词。杨指出,优绩主义认为个人应凭借其能力、努力和成就获得相应社会地位和经济回报。这一观念,深刻形塑了现代社会有关何谓“优秀”的想象,也影响着不同国家的社会制度安排。
优绩主义的观念,看起来十分积极,但也被迈克尔·桑德尔等学者认为,其过于强调个体能力对事业成功的影响,不仅让社会制度安排无法关怀弱者,更是在道德上,容易让获得成功的人滋生一种“精英的傲慢”。桑德尔的《精英的傲慢》一书于2021年引进中国后,一时之间成为最火爆的畅销书。在拥有浓厚考试文化的中国,一本批判优绩主义的书能获得如此反响,是耐人寻味的。
然而,优绩主义真是一个如此不堪的存在吗?与如今饱受批评的现况相比,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它曾发挥的都是推动弱势群体解放与社会文明进步的正面作用。英国学者阿德里安·伍尔德里奇的《才华贵族》一书,就为我们打捞起了这段优绩主义被遗忘的历史。为什么优绩主义的形象骤然转变?在纯粹的批判与赞同之间,我们是否有看待优绩主义更全面、理性的方式?本期专题,我们希望与中外的一些学者一同,深入地思考这些问题。
作为这期专题的策划人,我的想法来自于一个问了自己多年的问题:我是一个优绩主义者吗?
和大多数人一样,人生的前二十年,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从一个普通家庭出发,通过勤奋刻苦的学习,进入重点中学,拼过“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高考,进入一所“985”大学,再通过全方位的“优秀”,保送到更好的大学读研究生。通过个人努力获取成绩,并进而赢得更多的机会和赞誉,不仅客观上把我带到更大的平台,也成为一种“天经地义”的信念。
问题是,高考之后呢?在中国的教育体制中成长的学生,很容易把自己的求学历程以大学为节点,自然地分成两段:在这个叙事中,前一段的他们,是纯粹的优绩主义者,一心提高成绩,不惜放弃爱好,牺牲娱乐;后一段的他们,则突然从优绩主义中出走,在一个更为多元的评价体系中,开始自由地探索方向。
我曾经也非常信任这套叙事。用现在的话说,进入大学之后,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卷”,自习不能去自习室,要去图书馆,因为这样,或许会显得我不是在去复习考试,而是去看书。——事实上,我也确实因此看了不少书,培养起了可能让我受益终身的对阅读的热情。本科四年,我对哲学很着迷,对着看不懂的原著或者二手解读囫囵吞枣。思辨那些烧脑的问题给我带来的愉悦,还让我在课余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在学校的辩论队中。
我和队友们赢下很多比赛,学生时代的荣誉在现代回看聊胜于无,但那份快乐是真实烙印在回忆里的。大四那年寒假前,我们赢下一场赛前认为不可能获胜的比赛。得知赛果的那一刻,我感觉一股兴奋直冲脑门。有时候,乐极生的不一定是悲,也可能是突如其来的空虚。一个问题当时击中了我:单纯思考这个问题本身,至于让我这么生理性兴奋吗?我最在意的,是不是还是赢?离开考试,对待爱好时,我是不是还在沿袭某种隐蔽的优绩主义思维?
于是,这个问题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根“刺”。研究生毕业后,我完全跟随自己的兴趣来到书评周刊工作。此时的我,不认为依然被所谓优绩主义的问题困扰,只不过偶尔还是会想起这根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发现我的这个困惑,好像也没那么莫名其妙。我看到许多身边的人,从求学到工作,一直努力希望摆脱某种曾经帮助自己的东西,却始终无能为力。我的心情很复杂,如果你要问我这具体是种什么感觉——当你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些“反优绩主义”的帖子,点开博主的主页,却发现简介里写满了自己曾经毕业于哪所名校——可能是这种感觉吧。
电影《放牛班的春天》剧照。
2022年,我通过视频采访了大名鼎鼎的迈克尔·桑德尔。聊完很多有关社会的问题,在采访的最后,我问了他这个带着“私心”的困惑:您觉得我们真的需要走出优绩主义吗?怎么走出?桑德尔非常诚恳地说,他认为需要,“我们应该重新建立社会的评价体系”。
桑德尔的话,固然非常重要,但如果具体到个人,这种重建,又谈何容易?
采访桑德尔一年之后,我和那时还在香港大学读博士的郑雅君聊了聊,当时,根据她的硕士论文改编的作品《金榜题名之后:大学生出路分化之谜》正在获得空前的关注。她在书中认为,大学生们有着“目标导向型”和“直觉依赖型”两种不同的行动模式。对出身寒门、资源匮乏的大学生们来说,大学是一座规则复杂的迷宫,成长路径极为不清晰,他们也因此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和烦恼。
采访中,郑雅君告诉我,未来可能会争取在东部城市的一流高校任教。从复旦到港大,她的教育背景和学术经历,让我觉得这是一个理所应当的选择。那之后,我们鲜有联系。直到今年,我通过两篇报道了解到,她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甘肃,在一所“双非”院校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挺满意的选择”,她对我说。“这里没有太多过分的学术kpi考核,也许更能做我自己想做的研究。更重要的是,之前我可能接受了很多采访,但在这里我没有那么站在聚光灯下,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