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生“潜伏”8年打零工,发现了什么?陈鹏

6/11/2026

劳动节当天傍晚,北京南六环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上百名打工者聚在这里,等待一份夜班工作。一个招工的声音传来:“8小时200(块),有去的吗?差一个人。”一群人立刻围上去询问具体情况。有人边高喊“我去”,边往里挤。

临时工在马驹桥街头等活,中间挎包者为丛瑞安。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这里是“马驹桥零工市场”,北京最大的灵活就业集散地。每天早上和下午六点左右,是临时工们集中等工作的时段。没有节假日,没找到工作就是放假。“昨天干160(块),今儿个还没找着活,搁这块,经常没谱。”一位中年妇女在和旁边人聊天,“但总比种地强。”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身处找工作的人群中,倾听着别人的讨论,偶尔插一句话,看似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他叫丛瑞安,是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政治学系博士生。8年前,他怀着体验生活的想法,第一次到马驹桥做日结工,没想到持续下来,已经20多次来此地。

2026年5月,他根据亲身经历和观察写成的《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出版。书中,他企图打破大众的猎奇心理,还原临时工群体真实又复杂的面貌。“我是在尽力反驳那些污名化或鼓吹式的言论,他们和我们一样,只是一群普通的人。”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这并不是丛瑞安的学术研究项目,纯粹是因为个人兴趣而坚持做的一件事。他的导师、知名学者刘瑜评价:“清北大学生的精英生活,与城南农民工的‘城中村’世界本无交集,但是丛瑞安通过其奇妙的生活实践将其编织在了一起。”

作为被观察对象的打工者,是怎么看待这本书的?南方周末记者将书送给一位名叫张顺治的工人,他从2012年起就在马驹桥生活,近期也将自己的经历写成文章,发布在自媒体平台。“还是比较真实的,好多打零工的,确实是这样的,得过且过。”他说,书中一些打工情景的描写,引发了他对过往很多不美好经历的回忆。

“看生产关系如何影响生产中的人”

从清华大学出发,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到达同济南路站;再往南行一公里,就进入了北京通州区马驹桥镇。街边是密集的丧葬用品店、19.9元的自助餐、两元百货铺……同时也有流行的快消品牌,这是典型的“城中村”形态。“从这里走过去,有一种穿透感。”丛瑞安说。

他穿着一身黑衣,走路时塌着脊背,并不时撩起衣服下摆扇风。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为了“不显眼”,行事就比较方便。“我的设定身份是一个打工的,而不是一个学生。”

马驹桥城中村街头。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摄

2018年10月2日,丛瑞安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读大二。几天前,一个朋友要去马驹桥做调研,问他要不要去。“我说去呗,就一块儿去了。”当时他并没有想到会和马驹桥产生长期关联。

丛瑞安出生于山东滨州一个石油工人家庭,不像农村孩子那样干过体力活,但他喜欢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常去做义工。高考时,他选择了政治学与行政学专业,“我感觉很多问题的讨论和解决,最后都是要归结到政治学上来”。

那天他们一行6人,晚上到达马驹桥,找了个破旧的出租屋住了一夜,40元一间房。第二天早上五点起床,和其他临时工一起到街头等活。他和两个同学找到了一份冷库搬运、整货的工作,从早八点到晚八点,工资140元。还有三人没找到工作,只好回学校了。

工作地点是在河北廊坊,一辆面包车坐了19个人,拉他们到目的地。穿上防寒服,他和工友们在零下18摄氏度的冷库里工作,每待上一段时间就得出去,不然受不了。最长一次,他进去了将近一小时,出来后“脸上是红黄青紫蓝在一起”,旁边的人说他有点冻伤了。

他称自己是个i人(按,近似于内向),但强行变e(按,近似于外向),主动和工友聊天,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打工经历和待遇,把要点记下来。“我是想去了解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看生产关系如何影响生产中的人。”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回到学校后,他将自己当天的经历和观察写成文章,发在公众号上,开启“北京体验记”系列。这次工作的强度并不是很大,他没有发表什么感想。但是一个月后,11月17日,当他第二次去马驹桥找活时,遇到了挑战。

这是一份快递分拣工作,早七点到晚八点,报酬200元。起初,他的工作是“将快递从这一堆扔向另一堆”,扔得动就直接扔,扔不动的搬几步路再使劲扔。有时要爬上快递堆,将大袋子拆开,把快件倾倒出来,“任何快递都可以随便踩,随便扔”。他干了一上午,“完全没有时间休息”;一个工位一个人,也没法聊天。

丛瑞安曾工作的快递分拣场所。受访者供图

到了下午,他被分配到流水线上,将快递翻到标签朝上,用扫码枪扫码后,再扔到相应的快件堆……传送带不停,他的手也不能停。“一直从下午2点干到7点,中间只有一次我以出去上厕所为借口买了瓶水喝,休息了会儿。”

真正的痛苦是收工后。他打车回学校,“临下出租车,却发现全身酸痛得不得了,硬撑着才能爬出车门”。第二天下床时,只能让腿拖在地上慢慢挪。更重要的是精神影响,“看见屋里任何一个东西都像是快件,每一样东西都仿佛装在一个土黄色小纸箱里”。

他由此明白了,为什么马驹桥的街头,每天都有中介扯着嗓子招快递零工,但很少有人理睬,继续等其他活。这种高强度的重复工作,对身体和精神是双重折磨,往往“干一天要躺两天”,看似工资相对较高,实则并不合算。

但是,清闲的工作也不一定就是好工作。丛瑞安在书中以“保安”为例,这是北京零工市场上最普遍的一个工种,因为门槛低,没有技术含量,也就缺乏提升自我的机会。工作时往往不允许玩手机,非常无聊,只能熬时间。临时工之间流传一个说法:“干保安会把人干废了。”

除了2020年因为新冠疫情待在老家外,丛瑞安每年都会在北京打零工,体验不同工种和工作场景。其间,他加了几十个零工微信群,观察他们的讨论,了解这些临时工的精神状态,往往一会儿没看,就有成百上千条未读消息。“社会调查就是去看别人怎么想,而不是看自己怎么想。”他说。

工作中的“敌人”

马驹桥是自发形成的一个劳务市场,存在时间起码超过20年,这得益于其位置和环境。它位于京沪高速和北京六环接合处,从南边来的打工者很容易到达;从这里坐车又能方便通往北京城区各处。马驹桥北侧,跨过凉水河,就是年生产总值超过4000亿元的北京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电子厂、汽配厂、物流仓库等密布,提供了大量的工作机会。

马驹桥在北京市的位置和书中描述区域。资料图

张顺治第一次知道马驹桥是在2012年。26岁的他,从河北保定易县到北京打工,起初在一家塑料厂上班,工资低,他想找个更好的。同事告诉他,马驹桥附近电子厂多,可以试试。

他上网查信息,看到亦庄的富士康工厂招人。根据联系方式,他却到了海淀区一个写字楼里,原来是中介,问他要了500块钱,说是押金,然后让他去马驹桥联系。他像后来的丛瑞安一样,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到达,结果还是个中介,说要办资料,又要了他200块。

绕了一大圈,他终于进了富士康。和厂里人接触后,人家告诉他工作是直招,不需要花钱。他才知道自己受骗了。

在《马驹桥的时间》一书中,丛瑞安称中介是工作中最熟悉的“敌人”。他们通过与用人单位合作,获取核心的用工信息,再层层转给工人,靠抽成来谋利。但抽成多少没有规定,全靠中介的“良心”,而处于信息末梢的工人,很容易被压榨。

丛瑞安曾在政府采购网上,看到某街道和保安公司签订的用工合同,150元8小时。之后,他在一个微信群里看到这个岗位的招工广告,变成了150元12小时。“比这更重的抽成,也十分常见。”他说。

很多中介会通过美化工作条件、克扣工资等方式来欺骗工人。工人到了用工场所,往往发现岗位并不是中介描述的样子,但只能干下去;干满一个周期(比如一个月),中介又常常会以用人单位不满意为由,扣取工资或押金。“他们需要凭自己的头脑和经验辨识种种骗局,同时祈祷自己运气足够好。”丛瑞安写道。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更喜欢打零工的原因。长期工一旦落入陷阱,损失会很大,而打零工相对安全,干一天的活就能挣一天的钱,“把自己遭遇风险时所需付出的成本降到最低”。

张顺治在富士康工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两个多月,“感觉压抑得慌,没有盼头”。忙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四千多块;如果活不多,只能赚一两千块。他看到员工流动特别大,“每天有人排着队来,也有排着队走”,后来他也走了。

当下一份工作没有着落时,张顺治就在马驹桥打零工。他去过印刷厂搬书,到过医院洗衣服,也曾干过快递分拣。“有个人拿着喇叭,在那一直嚷叫,好家伙,一会儿都休息不了,真是疯狂。”他回忆说。

张顺治的经历代表了马驹桥工人群体的复杂状况。这里并非全是临时工,也有长期工,他们在失业或节假日期间会找零活挣钱。还有人是临时来这里落脚,挣点钱作为过渡,再去干别的事。剩下的才是那些以打零工为生的人,有活了就干,没活了就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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