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吃:法国葡萄园与红酒炖鸡二米鹿
阿栩个子不高,短短的头发,瘦瘦小小的身材,第一次见面的人大多猜不到,她能跑完全程马拉松,也参加过铁人三项。
阿布和她是学生时代的朋友。十多年没有联系,再次遇见时,两个人都有些意外。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人生也各自转了许多弯,可坐下来聊天,熟悉感竟然很快就回来了。
那次见面,阿栩刚从法国南部回来。正赶上葡萄成熟的季节。每年秋天,法国许多酒庄都会进入最忙碌的时候。尤其是一些规模不大的家族酒庄,人手往往不够,于是会招募来自世界各地的短期帮工。有些酒庄提供简单的住宿和三餐,交换每天的劳动。阿栩就是这样去的。
阿布原本以为,法国酒庄的生活会像电影里那样。葡萄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人们悠闲地品酒聊天。傍晚坐在露台上看落日。结果阿栩笑着摇头。“根本不是那回事。”每天早晨,天还没亮,她们就起床了。空气里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远处偶尔传来鸡鸣。酒庄主人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采摘用的剪刀。大家简单吃点面包和咖啡,就出发前往葡萄园。
太阳升起之前,是采摘葡萄最好的时间。一排排葡萄藤顺着山坡延伸出去。成熟的葡萄沉甸甸地垂挂在叶片下面。紫红色的果实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起来很美,真正工作起来却一点都不轻松。不断弯腰,起身,移动,再弯腰。半天过去,腰背已经开始发酸。手指被葡萄汁染上淡淡颜色。鞋底沾满泥土。太阳越来越高,身上的衣服也慢慢被汗水浸湿。
葡萄园里并不总是安静,有人唱歌,有人聊天,偶尔还会传来笑声。
成熟的葡萄被放进一只只塑料筐里,然后运往酒窖。那些未来会出现在酒杯里的红酒,此刻还只是阳光下的一串串果实。
劳动让时间变得具体。一上午过去,人会真实地感觉到累。也真实地感觉到饿。于是午餐变得格外值得期待。酒庄的大厨房里,已经飘出食物的香气。
长桌摆在院子里,旁边就是葡萄园。远处的山坡起伏连绵。秋天的阳光照在葡萄叶上,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
午餐通常很丰盛,大篮新鲜面包,刚采摘的蔬菜,奶酪,还常常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炖肉。
阿栩最喜欢的是红酒炖鸡,鸡来自附近农场放养的走地鸡,蘑菇来自当地市场,洋葱、胡萝卜和香草也都是周边出产。而那瓶倒进锅里的红酒,甚至就来自脚下这片葡萄园。锅盖掀开的瞬间,白色蒸汽缓缓升起。空气里先闻到红酒的醇香。随后是鸡肉炖煮后的浓郁香气。蘑菇吸饱了汤汁。洋葱已经炖到几乎融化。红酒经过长时间加热,酒精挥发掉了,只留下果香和厚重的底味。鸡肉轻轻一碰就脱离骨头。汤汁浓稠,却并不沉重。配上一块面包,把剩下的酱汁慢慢擦干净,连盘底都舍不得留下。
阿布问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种旅行?” 毕竟这更像工作,而不是度假。没有舒服的酒店。没有轻松的行程。每天累得腰酸背痛。
阿栩想了想。她说,有时候作为游客去一个地方,看见的只是风景,拍照,打卡,离开。很多地方看过以后,很快就忘了。可是在葡萄园里,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短暂地成为了当地生活的一部分。每天和酒庄主人一起起床,一起劳动,一起吃饭,一起等待收获。这种感觉和旅行完全不同。像是借用了别人的人生,认真生活了一段时间。
阿布后来一直记得阿栩说起红酒炖鸡时的表情。她说,结束一个上午的劳动后,看见那一大锅红酒炖鸡被端上桌,心里会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不是因为那锅菜有多昂贵。也不是因为它用了什么稀有食材。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刚刚参与了这一切。
眼前的葡萄。杯中的红酒。锅里的鸡肉。桌边的人。都属于同一个夏天。风吹过葡萄园。成熟的果实挂满藤架。远处不断有人推着装满葡萄的车经过。
大家说笑着,讨论当天的收成。阳光落在长桌上。食物冒着热气。身体疲惫,胃口却格外好。甚至不需要额外喝酒。单单坐在那里,看着满山的葡萄藤,闻着红酒和炖肉的香气,就已经觉得无比充实。
后来阿布慢慢觉得,许多快乐来自获得。而另一些更深的满足,则来自参与。当一个人亲手付出过劳动,再坐下来吃那顿饭时,食物仿佛也获得了不同的重量。红酒炖鸡的美味,不只来自红酒、鸡肉和蘑菇。还来自清晨沾着露水的葡萄藤,来自弯腰采摘时酸胀的后背,来自秋天阳光下流过的汗水。
那些被身体认真经历过的时光,最后都慢慢炖进了那一锅热气腾腾的午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