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自由与存在者的存在法广网

6/8/2026

在人工智能制造的信息洪流中,艺术何为?当算法日益渗透人类的感知与表达,艺术家如何守住意识的自主,安放灵魂的“本在”?这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追问,而是每一个创作者当下必须直面的现实处境。

2025年7月5日,巴黎「自由谈」沙龙荣幸邀请台湾艺术家廖芊乔、赖志盛与东道国艺术家杨天娜、杨诘苍莅临沙龙,进行演讲和跨国对谈。

杨诘苍在巴黎「自由谈」沙龙演讲 2025年7月5日安琪提供照片 © 安琪“自由谈”沙龙图片

这场跨疆域艺术对话,比想象中要复杂,也比想象中更有意味。海峡两岸的艺术家,共享同一套文字,却携带着各自不同的历史重量:一边是在巨大压力下被锻造出的密度与张力,一边是在自由降临之后重新寻找开口理由的茫然与探索。两种不同的存在处境,孕育出只有在各自土壤中才能生长的事物。前者的重量无可取代,后者的开放性同样珍贵。两种机制的相遇,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艺术如何发生的深刻命题。

由此衍生出许多真正重要的问题:审美的断裂与修复,自由的重量,地缘的差异,洗脑的内化,时间差的错位,现代性来源构成的因素,以及在缝隙里悄然生长的第三种艺术家。这些不仅仅是艺术的问题,也是关于一个人如何在历史的重压或自由的空洞里,重新找到与世界之间诚实的感知关系。

或许,这场沙龙对话本身,就是那条裂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也因此,这是一篇迟迟写就的文字----直面差异与不对等,是成文的要旨。

四位艺术家从不同方向逼近同一个核心命题“艺术自由与存在的本质”。廖芊乔以声音与语言实验为我们提供哲学工具和概念框架,辨析“非意义之意义”背后的思想结构;赖志盛以隐形劳作与身体感知,将被日常遮蔽的存在重新带回可见之处;杨诘苍以「千层墨」所承载的历史纵深与个体精神,追问创作者如何在时空中建立自己的坐标;杨天娜则以策展人与艺术史学家的双重身份,为这场对话注入方法论视野与长期实践的智慧。

四位来自法、德、中、台的艺术家与思想者所论,路径各异,却指向同一个信念: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自由。

语言的边界与自由

廖芊乔的演讲,缘于2021年10月16日的相识。当时正在等待论文答辩的她,与夫君江荐新有缘来到巴黎「自由谈」沙龙,大家一见如故,相约荐新翌年2月前来演讲。然而两个多月后,荐新突发脑溢血,猝然离世。

此后三年,芊乔怀着对荐新的深深思念,沉浸于翻译、教学、研究与创作之中,独自延续两人共同的志业,一件件做下去。正是这段经历,构成了她思想探索的情感底色。她一直追问的问题是:艺术家与哲学家之间,究竟能产生什么?她此时的到场,也是兑现当年对荐新的承诺。

芊乔在巴黎第八大学取得哲学博士学位,与荐新合译德勒兹《差异与重复》(Gilles Louis René Deleuze,《Différence et répétition》),返台后在多所大学授课,并独立完成了新著繁体中译本《意义的逻辑:致爱丽丝》,探讨艺术与语言的关系。她说:“我一直以来都在找答案,因为不可能有答案,我只能找到一个比较接近的。这个问题是:我如何从一个艺术家成为一个哲学的研究者?艺术家和哲学家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他们互相会产生出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她的思考,始终在艺术与哲学的交界之处。

"空":不是留白,是强度

芊乔首先区分“艺术语汇”与“艺术语言”。语汇包含使用方式,存在于实践层面;艺术语言则不以沟通为目的,可能存在于无意义的状态。这个区分引出她的核心命题----“空”。

想象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雪地里,还没开口,还没迈步。那一刻的寂静,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什么都还可以发生”。芊乔所说的“空”,正是这种质地。

援引德勒兹的观点,“空”处于动词状态,尚未被时间赋形,存在于感知最原初的层面,有别于康德所说的多重感官综合统觉。传统绘画的“留白”只是把空白客体化。真正的“空”则不同,艺术家必须超越想象力,在某种强度之下,才知道哪里必须留白。这既非纯粹意识的决定,也非无意识的偶然,而是一种非人称的感知在驱动。换言之,那个“空”不是你决定的,也不是偶然落下的,而是在某种强度中自己显现的。

她说:“我喜欢谈‘强度’,它好像在一个非人称的状态,不是在你、我、他的人称之下去创造这样的一种‘空’。”

理想游戏:移动的规则

芊乔在演讲中提及年轻艺术家黄萱的创作,印象深刻:黄萱不让影子跟着自己走,而是跟着影子走。光线变了,影子转向,她就跟着转。没有预设路径,没有固定目的地,只是主动把自己交给偶然。

这个画面,正是德勒兹所说“理想游戏”最轻盈的注脚。德勒兹说,理想游戏无法被人或神实现,只能被思考。芊乔认为,这恰恰是艺术的写照:艺术家像哲学家一样建立规则,

又像孩子一样不断改写规则——当快要输了,就说“不算不算,我要换”,中心点持续移位,在移动中保持自由。艺术因此成为社会批判与行动的场域,是对抗僵化结构的“幽默语汇”。

芊乔引用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比喻作为补充:“人生初始就开始背债,像骆驼一样负重,当无法再负重时,那就跳舞吧。”跳舞可以让重心偏离既定中心,思想才有可能真正自由。黄萱跟着影子走,正是这种放弃掌控、拥抱转向的舞步,在失去中心的瞬间,反而得到了最大的自由。

赖志盛:空间干预与身体感知的“隐形劳作”

所谓隐形劳作,是让受遮蔽的事物获得彰显,在存在中发现存在,在空间中发现被遮蔽的空间,传递艺术行为的正在进行时。它不是制造新的东西,而是揭示“让事物得以发生”的条件本身。

赖志盛十六岁开始当建筑工人盖房子,一直做到三十岁左右,前后十五年。砖块、管线、墙体、空间结构,这些是他最早的语言,是用身体学来的,不是读书读来的。三十二岁,他取得台南艺术大学硕士学位。此后转入设计、录影、拍照等工作,2012年起专注艺术创作。

那十五年的劳动经验,渗入了他对空间的直觉:哪里有张力,哪里被忽视,哪里藏着一个被遮蔽的关系。他的创作,某种程度上是泥瓦匠的眼睛长出了哲学家的触角,其核心在于对空间的敏锐感知与干预。他喜欢在空间或风景中做细致的艺术干预,通过装置、雕塑等方式探讨日常生活张力与个人经验,让观众与作品产生身体和感知上的互动。

空间干预的三个瞬间

赖志盛:“我在空间里放了一只蚊子”2023 资料图片 © 安琪“自由谈”沙龙图片

一只蚊子(香港,2023)

2023年,香港马凌画廊。一个5×5米的纯白空间,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只蚊子。观众进来,开始找它。找到了,盯着它看;它飞走了,目光跟着移动。整整一个多月,这只蚊子是这个空间里唯一会动的东西,也是所有人注意力的唯一焦点。赖志盛每天给它送水,把室温维持在30度,生怕它死掉。"我抓蚊子的时候,很怕把它抓死掉,手是空心的。"如果蚊子死了,工作人员就穿着短裤去再抓一只。

房东规定地毯不能移动,赖志盛就把东西藏在麻质地毯下,地毯因此微微隆起,投下一道阴影,让人联想到《豌豆公主》。他说,这里就是秘密,看你怎么看。在他眼里,它是高贵而“真实”的。两件事并置----蚊子与地毯下的隆起,共同构成这个白色空间里的全部场景。

这就是赖志盛。他不制造奇观,他制造一种状态,让你发现自己一直忽略的东西。

一块红砖(高雄,2020)

在1960年代老建筑的廊道栏杆上,赖志盛随手放了一块红砖——从拆下来的建筑材料里找到的。就这样,一块橘红色的砖,透过落地窗引入室内光影,让经过的人感到莫名的不安与压迫。

这块砖是他当年做泥瓦匠时天天接触的材料,代表他艺术生涯的起点,也是建筑工地的定城砖,暗含“边界”意味。随手放置,却精确击中。这个简单动作把劳动记忆、空间张力和身体感知压缩进一个静止的物件里。

他的作品常表现出强烈的拓展性与自反性,呈现为空间拓展和元素之间的新关系,同时关注“人造属性”和荒诞性。

水从四楼滴下来(高雄)

在一个四层楼的空间,赖志盛利用现场找到的蛛丝马迹进行创作,让水一滴一滴从四楼落下。房东同意展览后保留一些痕迹,“表示这里曾经发生过这件事”。观众可能只经历了作品的某个部分,但每个人带走的感受都不一样。

滴水不制造景观,它制造等待。在等待中,空间变得可感知,时间变得有重量。

赖志盛说:“我希望找到一种方式,一种抵抗这个世界原本的方式。不然艺术没有任何作用,只能是一种表达。”

隐形劳作,正是这种抵抗的形状:不喧嚣,不宣告,只是安静地让被遮蔽的东西重新出现。在这里,艺术已超越其技术形式,源于心灵,源于情感,像是捕捉如空气般的人的呼吸,给庸常的世俗生活赋予意义,给日子、给人、给生命赋予尊重。

“墨王”杨诘苍:一支笔行走天涯

杨诘苍是一位富有灵性和无限创造力的当代艺术家,也是一位具有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的人文主义者。

2016年5月,他曾在本沙龙演讲「书写的密语」,以大量作品图像叙述他的创作历程和理念,解读“密语”符号背后的内涵。杨诘苍讲究“艺术生态”,创作不拘一格,多元、全方位地展示艺术的多面性,体现了艺术家的自由精神和向艺术致敬的行动力。他说自己很早就走了一条“向内改造的独木桥”。从他的灵魂之作----1989年在蓬皮杜中心现场创作的「千层墨」系列,到之后的不断演进、变化,可见艺术家参透中国墨的艺术基因和灵感,以及个体的存在与反抗。他的反抗不是简单否定,而是极具建设性的“创造”,这构成了他艺术生涯的主线。

绝处逢生:「千层墨」的诞生与美学逻辑

1988年12月6日,杨诘苍的作品在深圳海关被扣押。

蓬皮杜艺术中心总监马尔丹(J.H. Martin)已将他选入次年4月举办的“大地魔术师”展览,作品却过不了关。幸运的是,他随身带了几支笔。馆长说可以通过外交部要回,但需要时间。诘苍说:"没事,给我一个工作室就好,我试试看。"

几经周折,距开幕只剩一个多月,馆长给了他最好的工作室,每周寄来墨。人生第一次,买材料不用考虑价格,而此前,连买一瓶墨都要斤斤计较。他就这样不断涂抹,几层、几十层、几百层,发现墨不再是纯黑的,产生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效果。「千层墨」,就这样诞生了。

杨诘苍:「千层墨」((系列之一),1989,宣纸、墨汁、裱布,250 x 160 cm

“现在回想都后怕——假如海关顺利放行,展出那些抽象艺术作品,我自己都会不好意思。幸好被扣留了,逼我敢于创新。”(诘苍语,下同)

这个因祸得福的瞬间,是他整个艺术生涯最好的注脚:存在的压力,成为自由的入口。

作为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最具思想密度的水墨实验,「千层墨」在视觉与观念上的革新,可从四个层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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