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25岁的婴儿,和他的世界人物

6/8/2026

当一个25岁男孩的人生被现实条件限制或延误时,爱是如何填补它的——以及,这种填补本身,又意味着什么。

王军明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成年人。他25岁了,但他的愿望常在半小时之内得以实现。

成年人的世界少不了烦恼。比如小他3岁的妹妹,前年毕业时做着实习护士,总是要值夜班,熬到胆汁都吐了出来。再比如他的堂哥,毕业后一直在考公,命运悬停着,目前还没下文。

王军明就不一样了。每晚8点,许多同龄人尚未结束工作,他已经躺在母亲身侧入了梦。如果时间有倍速,你将看到所有比他小的孩子都坐起来、站立、行走、奔跑,他们拔节似地长高,然后离开湖南益阳的这个村子。只有他定格在了66厘米。

疾病让他留在半岁婴孩的体格里,他不能站立,最大的活动范围是学步车能覆盖的地方。他的智力难以估测,介于婴儿和儿童之间。大家叫他「军满」,在益阳话里,满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的意思,也有宝贝的含义。大部分时间里,什么事情都要立刻满足军满。

半小时前,他想要洗澡,他的父母、妹妹像刮风一样穿梭于屋里屋外。半小时后,他家院子中间就支起了澡盆、热水,新衣也被挂在一旁木椅上,他洗起了澡。

洗澡前,他想要吃「蒿子(艾草)粑粑」。洗完澡,带着热气穿上新衣服,沉默的父亲就已经光着脚从田间回来,手上是翠绿的艾草。

艾草揉进糯米粉里,上锅拿油煎出一块深绿的饼来,沁甜,软糯,又带着焦香。这时节,益阳的天气一阵阴一阵晴,洗完澡,风刮了过来,穿过百米外的田间,几百亩澄黄一片的油菜花摇晃了起来。他快活极了,发出婴儿的轻而又轻的憨笑,天晴了。

在他的语言里,春天是蒿子粑粑,夏天是风扇,秋天是板栗,冬天是烤火。有四季,但从不残酷。

这个世界里,时间有今天、明天,但死亡不存在。如果你问起军满哪个去世的邻居去了哪里,他将闭上眼,歪起头,叠起手掌枕在脸旁。死亡,睡眠,在他眼里没有差别。

当然,时间的重力仍然作用在他的脸上。他婴儿般鼓起的双颊上头,眼袋不知何时耷拉了下去,眼纹、法令纹也一横一纵延伸了出去。

时间还给他留下了一些老成的神色,比如「抽烟」的姿态——几年前,他看到村里人打牌时抽烟,他也学着夹起了一根棒棒糖纸棍,用嘴叼起,垂下眼睛,深深一呼,随着双指的远去,长舒一口气,好像他真的有过烦恼。

今年3月,军满来到一个用自己语言无法描述的世界——医院。

最初,是妹妹王小玲将他睡觉的视频发在了社交媒体上。一个25岁的「婴儿」,立刻引来了许多关注。有记者帮她联系了湖南省儿童医院给军满做了免费的基因筛查。今年2月,一家人终于知道了这个病症的名字:联合性或孤立性垂体激素缺乏症1型。一种引起严重生长迟缓的基因罕见病。

过了两周,因为儿童医院无法收治成人,军满被转诊到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下文简称湘雅二医院)的内分泌科。邓超是他的主治医生。小玲抱着军满介绍了很多情况,但是邓超一直纳闷,病人本人怎么没来?后面才意识到,怀里的这个婴儿正是病人。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儿童和成人的诊疗,在医学世界里有明确的不同,在诊疗思路和方法上有明显区别,患者不会「自述病情」,疾病谱不同,用药剂量更不是简单「减半」。邓超找了科主任,他们联系了儿科、医务科讨论之后才决定收治。军满在湘雅二医院治疗期间,都是抱去儿科抽血。

邓超介绍,王军明的症状也可归于垂体功能减退,这影响了军满的几种激素功能。一个是甲状腺激素的减退,这会影响神经性发育,通俗来说就是引发智力问题;另一个是生长激素的减退,顾名思义就是长不高;还有催乳素,影响性征发育。

虽然接诊过很多垂体功能减退导致发育迟缓的病例,但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婴儿体型的成人患者,「从文献报道来看,大部分案例的延迟诊断时间在6个月到3年左右,他的特殊之处就是,他延迟了20多年」。

图源《心灵驿站》

20多年前,军满在长沙另一家医院,得到过类似的诊断。

2002年,父母抱着9个月的军满,在一个读过中专的姨父陪同下,从镇上搭车到了长沙的医院。

刚生下来,军满的身体「金黄金黄的,头也是软的」,9个月之后,他仍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坐起来,母亲杨光辉意识到了异样。

那时的病历还是手写,字迹中依稀可以辨认,医生判断他有甲状腺激素减退的症状,同时也有先天性心脏病,给军满开了药,其中有优甲乐,一种甲状腺激素补剂。

服药之后,军满能坐了。为什么这个发育缓慢的孩子没有再去过医院?这个问题在我们的对话中反复出现,但答案是复杂的。

在父母的印象中,20多年前,医生没有提到过需要定期补充。小玲告诉我,父母只上过小学,他们并不理解甲状腺的作用机制。杨光辉的三妹记得,姐姐告诉她的是,军满是「喉咙里少了点东西」。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坐起来是吃药起了效果。

还因为这个家庭贫穷的处境。军满是剖腹产生的,花了一千多块,那次去长沙看病,又花了五六千块。杨光辉没有工作,丈夫是一个普通的泥瓦匠,那几年,这个家庭年收入是3000元左右。

在回答中,还有一个时隐时现的关键词:认命。

杨光辉和丈夫结婚3年,把中药喝了个遍才生下军满。没怀上孩子的那几年,她受过许多长辈的数落,话重的时候,也说她「结婚这么久,连个青蛙都没给我生下来」。她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眼睛红了,也从不还嘴。

从长沙看病回来不久,军满的奶奶捎来村口医生的一句话,这个孩子养不活。小玲也问过母亲,为什么没有继续带哥哥看病。母亲的回答是,军满爸爸也没有让她继续去看。在村子里许多人的眼里,军满是不能被带大的。

经济处境、受教育水平、性格等一些偶然的因素,交织在一起,成为命运。

而命运到底带来的是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军满的父母以为是中药导致军满先天不足,而实际上基因测序结果显示,军满的POU1F基因异常,父母双方均携带了这种致病基因。

邓超提到一篇文献,研究者在回顾了全球范围内58项研究文献后,统计出当时全世界有记录的 POU1F1突变患者仅为114例。文献里提到,在及时治疗后,这些患者的身高和智力可以接近正常。这篇论文研究了印度西部一个包含15名患者的队列,那些接受了9到11年足量激素治疗的患者,最终身高接近正常。这篇论文研究了印度西部一个包含15名患者的队列,那些接受了9到11年足量激素治疗的患者,最终身高接近正常。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军满可能的人生版本。

但在这个错过诊疗的二十多年里,他并没有出现重大的危急时刻。邓超推测:「正常成人如果持续缺乏激素多年,很可能会有黏液性水肿等问题出现,但因为王军明未能成长,代谢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所以没有出问题。」

并没有人告诉过杨光辉,该如何照料这个长不大的孩子。比如,饭应该怎么吃?没有标准答案。军满5岁才长牙。在此之前,她每隔两小时就热一次牛奶喂给他喝,夜里同样如此,因此她没能睡一个整觉。这个剂量是如何得来的,她也说不清,只知道是一点点试出来的。除了牛奶之外,她想找那些滋补的东西给军满吃,就找来笼子放在水田和池塘里,鳝鱼就往里头钻。上灶烧好后,她将肚皮上的刺一一剔下来,碾碎了喂给军满。

长牙之后,虽然不再喝牛奶,但军满夜里又闹着要饼干,杨光辉就在枕边放上饼干,军满每哭一次,她就喂一次。

她以一种本能去爱这个孩子,从不追问过多。

杨光辉从小「老实」,家中三姐妹,她是老大,照顾他人似乎成了一种本分。她比三妹大5岁,小时候去别人家玩,三妹硬要背,妈妈、二姐都不背,只有杨光辉愿意。直到三妹已经上了初中,有一年脚痛下不了地,还是她来背。

后来,这个背在身上的孩子,就成了军满。她并不是不在乎军满发生了什么,而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许多问题抛过去,答案还是那句「没有办法」。这个没能生长的婴儿,被一些人归结于她的命不好,她听了心里难受。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开始说这句话——「怪我的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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