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10后的孩子,是不会提问的一代人新周刊
“我们不需要解决问题,也不需要提出问题的人,因为没有人能提出问题。那是一个无处不便利、无处不舒适的未来,但人们将永远失去困惑。”
在21世纪第三个十年度过童年和少年的人,将会成为第一批“AI原住民”。他们会是怎样的一代人?围绕这个话题,《新周刊》在最新一起专题《AI原住民》中,对演员王一楠、学者王小伟进行了专访。
我女儿说,她是最后一代“非AI世代”
我女儿是00后。她说,她处于00后的末端,2008年出生的人还不能算是AI原住民,因为她小时候基本没有什么电子产品,一直到上初中之后,才开始接触。
(国家一级演员,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演员、制作人王一楠。图/新周刊)
AI是在她读初三(2023年前后)那段时间才大规模兴起的。ChatGPT大约在她读初二的时候出现,DeepSeek是在她读高一的时候兴起的,而Gemini和OpenClaw爆火时,她已经读到高二、高三了。她的成长没怎么受到AI的影响,因为到高中之后,人对社会的认知、心理秩序基本已经建立起来了。所以,她认为她这代人是最后一代“非AI世代”。
她举了一些例子。她小时候看过一部动画片叫《小鲤鱼历险记》,等到片尾字幕出来一看,文学指导是余华。而我姐姐有个孩子现在快四岁,他喜欢看的动画片叫《奶龙》,是从短视频来的。女儿说这两者差太远了,《奶龙》整部作品都是以短视频思维来制作的。还有她小时候玩的游戏,都是丢手绢这样的实体游戏、线下游戏,会让人建立起真实的人际交互方式。
(图/《小鲤鱼历险记》)
所以,女儿觉得自己这一代是很幸福的一代人,他们小时候经历过“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跟家人和同学都有非常多真实交流,全面地感受过真实的世界。
现在,AI更像她的一个信息渠道来源。她会问AI问题,让AI以最快的方式搜集信息作为参考,因此她更多是把AI当成了一个好用的工具。她的同学中有跟AI聊天的,甚至有跟AI谈恋爱的,但她觉得跟AI聊天、谈恋爱很无聊。
他们这一代既在小时候感受过全面的真实世界,到了中学阶段又向AI世界延展。有了这种对比后,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AI交互,她觉得是“无聊”,我的用词则是“塑料”。因为所有东西是没有质感的,没有味道的,没有酸甜苦辣的,没有温度的。如果未来的孩子没有感受过真实世界,我觉得很可惜。
女儿对AI世代和非AI世代的区分,有一条清晰的线。比如说,一般人认为70后和80后喜欢真人偶像,00后喜欢动漫、二次元文化等。我们片面地认为所有非真人的交互世界都是AI构建的,但是她和我纠正,AI生成是无感情、无聊的复制;而他们喜欢的二次元文化,不能说跟AI一样都是虚拟的东西,因为它们都是真人画出来、做出来的,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叫“手搓”,背后有真人画手、艺术家的技能和情感投入。
2025年8月4日,上海。一名coser在活动上被众人围观拍照。(图 /AFP/CFP)
也就是说,他们在理解这些文化衍生品时,是去深刻理解里面的内容,看到创作者的创作路径、风格以及付出的心血,并对此保持尊重。这是AI没有的,所以他们非常反对AI作画,觉得AI生成的内容就像塑料花一样——无聊,没有价值。只有真正的“手搓”,才值得他们珍惜和维护。
说实话,我本来对AI原住民蛮悲观的。我觉得也许会“生产”出无情无义且毫无真实感的人群,失去人类情感的联结。因为他们的交互学习都可以借助AI完成,像科幻片一样,屋子里没有桌子、椅子、沙发,自然生成一个在空中的人跟他们对话,连食物都只靠提取,人生充满了科幻感。
可是,女儿跟我的想法完全两样。她认为,正因为AI的盛行,他们才会加倍珍惜真实情感的交流,在意“手搓”的价值。比如做作业,他们有时会让AI提供思路,但是当他们真正自己把这道题做出来的时候,会更开心,那种体感会更舒服、更自信、更骄傲。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图 /《小舍得》)
跟女儿探讨之后,我发现我们对AI运用的态度是一样的,都是把它当成工具;但是我们看待未来AI对世界的影响,完全是两个维度。
例如大语言模型,我觉得它会冲击大家的工作岗位和职业训练,对未来各行各业都有极大影响。可是我跟女儿谈起时,她说:“妈妈你知道吗?它很不环保。每运行一次,服务器要消耗我们6个普通家庭的日常用水量。”我突然发现,孩子的想法和维度跟我们大人的不太相同。
新一代的人真的不一样。70后更热血一些,80后更敢闯一点,90后会更自我一些,而00后独立思考的程度会更高。
跟孩子真正讨论完,我这个悲观的人反而变得很乐观。她让我明白,他们对“手搓”的在意,是对背后创意的尊重,是对真人付出的心血的珍惜。这也让我开始觉得,我们不应该狭隘地去定义孩子与AI相处的世界,而应该为他们提供更多真实世界的增量,让他们能够在未来插上一对翅膀,一起往前飞。
他们可能是不会提问的一代人
如果用一个词概括“AI原住民”,我会用“置身事内”。
我们这些人是“置身事外”的,因为我们长到30多岁的时候,世界上还没有AI,我们只能从外部视角来看待它。而在10后的成长过程中,在他们人生特别关键的时刻,AI来了。尤其是2016年后出生的孩子,当他们开始记事,要琢磨怎么跟世界打交道的时候,他们就用上AI了。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王小伟。图/受访者提供)
所以,AI原住民完全就是“置身事内”,他们很难获得外部性视角。如果你给他们提供一个外部性视角,他们也许会觉得很陌生,抑或认为我们太守旧了。但是,我觉得外部性视角还是挺重要的,因为它可以帮助你观察、比照不同生活方式的利和弊,仔细地辨认AI所带来的收益和成本。
至于AI会给这一代人带来什么具体的影响,很难泛泛而谈,它取决于孩子用的是什么样的AI工具,是什么样的孩子在使用AI。比方说大语言模型,如果是学龄前或者小学阶段的孩子在使用,那AI对他们的影响还是很大的。现在很多家长会管小孩刷短视频、打游戏,但是不太管孩子怎么用AI,因为他们觉得AI比较安全。
但风险就在这里。当大人觉得AI很安全、小孩也觉得它很安全的时候,他们和AI的交互就会非常深入,而且持续时间非常长。这个时候,孩子就会和AI建立很深的情感联结。
2025年4月26日,浙江嘉兴。小朋友在科技创新研学基地AI体验馆观赏“数字万花筒”。(图 /IC)
很多家长还没意识到,与AI的深度情感绑定会产生强烈的人格化投射。这是一种新的现象,它带来的影响还没有得到系统的研究,但已经出现了一些个案。2024年,美国有一个14岁的少年跟Character.AI的聊天机器人谈恋爱,他最后轻生了。所以现在全世界都在试图立法规范AI应用,尤其是陪伴型AI,它会接受越来越严格的管理。
总体来说,社交网络以及AI的到来,让小孩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技术之中,他们受到的影响肯定是很大的。最显著的影响,就是他们已经非常习惯和适应一个即时反馈的世界,信息几乎可以无成本地获取,情感可以得到无限度的承接,问题可以得到迅速的解答。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计算器,不管是什么算式,只要你输入,马上就能得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