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公主的丈夫,算称职的好皇帝吗?中欧观察
如果你来维也纳旅行,你很难真正绕开这个人。
环城大道上的国会大厦、市政厅、艺术史博物馆、自然史博物馆、新霍夫堡----这一整圈宏伟到夸张的十九世纪建筑群,全是他在位期间下令修建的。每栋楼的正门上方,几乎都刻着他的名字或他的纹章。阿尔贝蒂娜博物馆、美泉宫、圣斯蒂芬大教堂前的广场,到处是他的雕像。
美景宫内收藏的年轻时代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和伊丽莎白皇后(茜茜公主)油画像,真是一对璧人
他统治了奥地利六十八年----比慈禧到改开还要长。今天我们熟悉的维也纳样貌,几乎都是在他那个时代定型的。
中国读者对他的名字未必熟悉,但对他的妻子可能不陌生。他就是那位被罗密・施奈德演活了的茜茜公主的丈夫----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
只可惜,这不是一个“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生活”的故事,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好皇帝或坏皇帝的故事。这是一个被时代重担压垮的人,和一个被他自己的局限拖累的帝国,相互纠缠的六十八年。
一辈子在办公桌前的皇帝
弗朗茨・约瑟夫1830年出生,十八岁登基,1916年八十六岁时死于肺炎,第一次世界大战还在打,帝国还在喘最后一口气。
他不像很多欧洲君主那样骄奢淫逸。他雷打不动地每天清晨四五点钟起床,洗冷水澡,穿上军装,在办公桌前批阅公文,一直工作到深夜。他讨厌一切现代发明----汽车、电话、电梯、打字机,认为这些东西都不可靠。霍夫堡宫的卧室里一直用着一张极其简朴的铁床,甚至没有暖气。
他将自己定位为“国家的第一公务员”(erster Diener des Staates)。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他每天的生活方式,甚至纪律。
也正是这种近乎刻板的勤勉,让他在帝国治下众多民族----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捷克人、波兰人、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意大利人、犹太人、乌克兰人----眼里成了一种独特的存在。所有这些民族语言不同、文化不同,但都效忠同一个皇帝。
到了他统治后期,绝大多数臣民从出生到中年,记忆中只有这一个皇帝。当时维也纳流传一句话----“只要他在,帝国就在。”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句话几乎是字面意义上地准确。他于1916年去世后两年,帝国就解体了。
维也纳自然史博物馆前的玛利亚・特蕾莎女皇铜像
皇室浪漫的反面教材
国内观众熟悉的那部《茜茜公主》三部曲,把他与茜茜的婚姻拍成了童话。可正如“童话里都是骗人的”,真实历史完全不是这样。
他们确实是一见钟情。弗朗茨本来要娶的是茜茜的姐姐海伦娜,结果在订婚仪式上看到了陪同前来的十五岁茜茜,立刻反悔,并坚持迎娶了茜茜。可是婚后的新娘很快发现,自己无法适应维也纳宫廷的禁锢----与强势的婆婆冲突不断,三个孩子的抚养权基本被婆婆夺走。于是她从二十几岁起就常年出走,去希腊、英国、瑞士、地中海,经常不在维也纳。
他一辈子深爱她。给她写信几乎每封都签“你的小男人”。但她始终不愿留在他身边。
茜茜公主在匈牙利的行宫格德勒宫,作为逃避宫廷繁文缛节的避世之所,她曾在此居住过六年之久
而他的整个人生,更是一场连绵不断的丧失----
1867年,弟弟马克西米连被法国怂恿去当墨西哥皇帝,三年后被墨西哥革命军处决。
1889年,唯一的儿子,三十岁的皇储鲁道夫,在维也纳郊外的迈尔林狩猎别墅里与十七岁的情妇双双饮弹身亡----多数学者认为是鲁道夫先开枪打死了情妇,再开枪打死了自己。
1898年,茜茜在日内瓦被一个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一刀刺穿心脏,六十岁。他听闻噩耗默然良久,只说了一句----“你不知道我有多爱这个女人。”
1914年,他指定的新继承人、侄子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刺杀。这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引线。
据说他在听到斐迪南死讯时,在久久沉默后叹息道:“难道我就得不到任何豁免吗?”那一年他八十四岁。
然而这些接连不断的丧失,却换来了一种奇特的政治效果----他的子民很难恨他。一个失去几乎所有亲人的垂暮老人,依然每天清晨四点起来批阅公文,本身就具有一种近乎宗教性的感召力。
皇帝的弟弟马克西米连在家族墓穴中的棺椁
所以,他到底是个好皇帝吗
这是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英国历史学家阿兰・帕尔默在《哈布斯堡的黄昏》里给了一个相对公允的评价----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皇帝,但他生不逢时。任何一个君主在他那个位置上,面对十九世纪后期席卷整个欧洲的民族主义浪潮,都很难阻止那个多民族帝国的解体。
剑桥学者史蒂文・贝勒在他的传记里写得更直白:弗朗茨・约瑟夫不是天才,不是改革者,也不是一个富有远见的政治家。他是一个严格按规矩办事的人,在一个规矩本身正在崩塌的时代。
维也纳的霍夫堡皇宫
他做对了几件事----
1867年他和匈牙利达成“妥协方案”(Ausgleich),建立奥匈二元帝国,给了匈牙利人足够的自治权。这一招至少为帝国续命了五十年。
他维持了一个相对宽容的多民族共治体制。捷克人、波兰人、犹太人在他治下都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发展空间。维也纳的犹太人口从十几万增长到二十几万,他们成了这座城市最重要的文化和经济力量。我最近在看《维特根斯坦传》,他钢铁大王父亲的发迹就在这段时间。
皇帝治下的维也纳成了二十世纪初欧洲的文化思想中心----弗洛伊德、马勒、克里姆特、维特根斯坦、施特劳斯、茨威格----这些塑造了二十世纪西方精神面貌的名字,几乎全是他治下维也纳的产物。
国家歌剧院背面的弗朗茨・约瑟夫皇帝骑马像
但他犯的错误同样致命----
首先,他在外交和军事上几乎是连战连败的皇帝。1859年和意大利打了一场败仗,丢了伦巴第。1866年又惨败给普鲁士,被迫永远退出了德意志事务。也是从那一刻起,“德意志”这个词的归属权被普鲁士拿走,奥地利成了德语世界里那个他者。
再者,他对民族主义浪潮的应对长期消极。他坚持帝国是一个“超民族”的存在,靠对皇帝个人的忠诚维系----这在十九世纪上半叶或许还行得通,但到了十九世纪末就已完全跟不上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