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老人干不动了,屯里的地谁来种?北青深一度

5/19/2026

作为土生土长的黑龙江哈尔滨市巴彦县人,十多年前,刘辉就发现屯里的年轻人大部分都进城务工了,留下的老人大多不会用新农艺和大农机,守着土地却干不动了。

当种地这件事随着屯里的人一起开始变得“老龄化”,很多老人不得不选择把土地流转出去,但到手的收入也并不高,种地的心气儿也越来越低。

“你干不动,我来帮你种。我收托管费,包括农机、耕种、防收这些我全给你干了,同时能给你一个保底收入,产量高了还有分红。”发现了这个痛点后,2014年,刘辉在当地成立了种植专业合作社,当起了“田保姆”,尝试一套以“土地全程托管”为核心的现代农业服务模式,覆盖选种、播种、田间管理、收割到销售的全链条。

“田保姆”刘辉

12年过去,借助新的模式和智能农机,对于种地的理解在刘辉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曾经跟着几口家人一起种自己那20多亩地,到现在带着团队里的47个新农人在当地种出16万亩托管土地。2025年,合作社托管土地的大豆平均产量为556斤/亩,而同年全国大豆单产为271.8斤/亩。

刘辉不仅仅在土地上种地,还在线上“种地”。他通过快手这个“大喇叭”,用大白话分享自己的托管模式和种植技术,讲述自己走过的坑。他希望在“老龄化”的农村,更多农民能通过新模式和技术提高自己的单产,多打粮。

在刘辉的记忆中,种地一直被看作是件靠天吃饭、辛苦又不体面的事。小时候,父亲会告诉他:“小子,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回家跟我种地。”而现在,通过短视频来找他的不仅仅是种地的“老把式”,还有很多年轻人,他们希望以新的思路回到土地上。

“我爷是农民,我爹是农民,我也是农民。”刘辉在介绍自己时说。虽然三代都是农民,都和土地打交道,但家族中每一代人对于种地的理解都不一样,尤其是到他这一代。

刘辉的爷爷和奶奶带着自己的六七个子女,在当年种了15亩地。后来,他的父母带着他和姐姐种了20多亩地。而现在,他带着47个人,种了16万亩地。这个数量级的变化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虽然从小跟着父亲种过地,但刘辉认为自己之前一直是个种地的门外汉。在入坑种地之前,他在巴彦县的营生是养猪,“抓猪羔子”的——把这家猪羔子买来卖给另一家。种地这件事,不管对于他还是屯里其他出去务工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件辛苦又不体面的事。

只有老人还守着土地,但也种不动了。刘辉记得,大概在2012年前后,他发现屯里的老年人越来越多,他们在地里干不动了,也不会用新农艺、大农机,“守着土地累够呛,也挣不到啥钱”。很多老人会选择把土地流转出去,但自己获得的收入并不高。

刘辉想建立一种土地流转之外的新模式。“你干不动,我来帮你种。我收你一部分种子、化肥、农药钱和托管费,然后包括农机、耕种、防收这些我全给你干了,同时能给你一个保底收入,产量高了还有分红。”

2014年,刘辉在当地组建起了种植合作社,推广“土地全程托管”的现代农业服务模式——覆盖选种、播种、田间管理、收割到销售的全链条,做村民的“田保姆”。

这个新模式在当时很难一蹴而就。不仅家人和朋友都看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村民也有不少疑虑:你是个抓猪羔子的,我的地凭啥给你种啊?你种不好咋整?产量低了咋整?你带着钱跑路怎么办?

刘辉给出的解释是,种子、化肥、农药,还有旋耕、打垄、播种,全不要钱,到秋天你看我种的这东西行不行?种好了,产量高了,你把托管费给我。种不好,托管费不要了。

起初,他也种不好地。别人家都打一千五六百斤粮食时,他种的地只能打一千二三百斤,为此他也赔过钱。但他认为自己的模式没有问题,因为未来的农业发展的前景就是要规模化、现代化,不足的地方可以一点一点学,看别人咋干的。

另一个支持他的动力是心里的一个目标:如果1亩地能挣200块,我种1000亩地就能挣20万。但现实的公式要比这个复杂得多,他“入坑”的前三年,不仅没赚钱,反而赔了不少。

有一年,买化肥的钱也拿不出来了。刘辉卖了自己的车,但他“怕磕碜”,跟别人撒谎说:这车不好了,再买个好的。“那感觉老不得劲了。”刘辉说,“没有偷着哭过的人,他就种不了这地。晚上下雨能睡着的,他也种不了这些地,因为刮风你庄稼倒了,(每亩)可能减产两三百斤。”接踵而至的是,曾经借钱给他的人,看到他不行的时候,开始往回要钱了。

虽然妻子一直说不支持他种地,但刘辉记得,为了种地这件事,妻子把结婚前买的金子全卖了,还拿了房照去贷款。

“老天爷也给我上了一课。”刘辉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9月3日的台风。台风过后,72000亩地的玉米全倒伏了,合作社面临的不仅有收割压力,还有资金压力——一亩地可能要赔一两百块。

“祸兮福所倚吧,那年村民都不要粮了,只要个最低保障,台风对产量的影响也不是很大。”刘辉说,“而且由于台风的影响,粮食价格还上来了,玉米的价格从七毛六长到了一块零六分。所以那年也成了我们合作社收益最大的一年。”

刘辉的合作社采用机械化种植

种地不是一场赌博

合作社托管的一个重要保证就是:不管年景如何,有无天灾,不管价格如何,都保证村民的最低收益。

但“年景”充满了不确定性。在那场台风之前,2018年,刘辉还经历过春季的旱情,地里的出苗率大幅降低。合作社当时采取二次补救,改种其他早熟品种作物,降低损失,部分耕地减产也出钱补上。

“总有人跟我说这个行业跟赌博似的,但说这句话的人都不了解农业。”刘辉说,“这里面一点赌的成分都没有,假如说我2026年亏了,2027、2028、2029年赚了,不就把前面的抵消了嘛。年景不好了,是有可能某一年出现不赚钱,但长期看呢,它是赚钱的。”

尽管如此,刘辉仍旧觉得做农业是件挺难的事。它难在要把良种、良田、良机、良技,以及好的年景这些因素结合起来,才能最终提高产量。这中间哪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会导致结果的滑坡。

做合作社托管土地的这12年来,刘辉越来越发现从事农业的高门槛,他甚至认为,未来你要具备从事农业的这些能力,相当于要去“考个985”——你要懂种子、化肥、农药,要懂农机、农技和贸易,还要有社会责任感和承受打压的能力,毕竟农业一定程度上要看天吃饭,今年赚了,明年可能就赔了,它的波动“就跟心电图似的”。

虽然产量会波动,但合作社要让农户的收益稳定,零风险。作为合作社的理事长,刘辉与农户们的约定是这样的:农户交每亩460元的托管费,合作社来当“田保姆”种地,涵盖种子、化肥、农药,负责科学化管理和规模化、机械化种植,农户交完钱不用管任何事,秋天合作社直接把收好的粮食送上门。与此同时,合作社会保证农户的最低收益,产量高了还会分红。

随着这些年托管模式的推广,很多分散的小农户被连接进规模化农业体系,原本依赖个人经验的生产决策,转化为可复制、可标准化的服务能力。2025年秋收,合作社托管的12万亩土地,大豆平均产量为556斤/亩,苞米平均产量2527斤/亩。而同年全国大豆单产为271.8斤/亩,玉米单产893.4斤/亩。

今年,合作社托管的土地面积增加到16万亩。依靠智能农机组成的“机械化部队”,和刘辉一起种地的团队成员只有47人,包括耕种、播种、植保、收割等不同作业团队,“海陆空全有”。

对于农机手而言,他们的收益很大程度上也是跟绩效有关。“假如说你承包四千亩地,这四千亩地产生的效益你拿走。”刘辉说,“合作社有额外产生的效益,还会二次分红。”

在刘辉看来,农机手分的越多,合作社的效益才能越来越好。对于农户而言,只有产量越高,他们的钱包才能鼓起来。“如果我不分红,我没有效益,老百姓托管入库就没有效益,农机手也没有效益,是不是?我希望他们挣得越多越好。”

刘辉和新农人在地里

通过“大喇叭”,各处开花

刘辉曾经担心的“屯里的老年人种不动地怎么办”的问题,现在有了新的解法,它不仅关乎土地托管这种新种植模式的推广,也让农村“老龄化”的土地迎来了新农人。

2024年开始,他越来越多地把自己种地的一线经验发到快手上。在他看来,自己像是找到了一个“大喇叭”。他一边记录自家田地从播种到收获的日常,一边在快手上分享玉米、大豆高产栽培、病虫害绿色防控技巧,还结合市场分析价格走势,成了很多农户信赖的“田埂军师”。

刘辉在快手上分享农业技术

在这些视频里,刘辉会笑呵呵地用大白话拆解很多专业的农业技术,从地块深耕、种子筛选到精准播种、水肥管理,每个环节他都讲得细致入微。比如说,对于大豆种植不能荫蔽,他会拆成“大豆不能相互遮挡,如果遮挡,一边拔高,底角透气性就不好”,还会把他种植经验里最合适的垄间距以可感的方式呈现出来,让“大垄密植”这种专业概念,变成农户能看得懂的讲述。

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刘辉解释说,是因为很多农村老人,尤其是传统农民,可能会对当下和未来的先进种植模式、种植技术不了解。通过这些视频,他希望能深度分享一些农技、农机知识,让这些传统农民也有机会提高自己的单产,“一亩地多打200斤粮”。

通过快手,这些种植模式和技术正在被巴彦县以外的更多人了解,很多年轻人找到刘辉。这其中的很多人刚刚进入这个行业,想通过刘辉更多地了解用种、施肥、种地以及粮食价格情况。一个吉林的年轻人,在快手上找到刘辉后,通过学习他的一些经验,把自己的粮食产量从1800多斤提高到了2600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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