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曼活在今天,会如何“手撕”那些AI发布会?追问next question

5/19/2026

如今,人工智能正以一种变革性力量的形象被呈现给公众,仿佛它将彻底革新科学、医学、教育,甚至重塑创造力本身。

费曼不会轻易否定这一切。但他可能会说,慢一点,先弄清自己真正知道什么,坦率承认自己不知道什么,永远不要把令人印象深刻的结果误认为理解。

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1918年5月11日-1988年2月15日)图源:维基百科

第一原则是:你绝不能欺骗自己——而你自己,恰恰是最容易被欺骗的人。”理查德·费曼在1974年加州理工学院的一次毕业典礼演讲中这样说道。他并没有以一位高高在上的哲学家口吻发言,而是作为一名身处科研一线的物理学家,为日常工作提供一条极其实用的准则。

他对名望、权威,以及那些无法经受检验的解释,向来缺乏耐心。他常说:“你的理论有多漂亮、你有多聪明、你的名字有多响亮,这些都不重要。”“如果它与实验不符,那它就是错的。科学的关键,就在这句简单的话里。”学生们起初往往会发出几声轻笑,但当这句话真正沉淀下来,现场便安静了。

费曼是个充满反差的人:活力十足,不拘礼法,却又对那些听起来头头是道、落到实践中却站不住脚的解释始终深怀警惕。相比之下,他更推崇的是好奇心,以及对胡说八道毫不容忍的态度。要是周遭的气氛变得过于沉闷拘谨,他就宁愿去敲他的邦戈鼓。费曼有一种强烈的本能:

理解一件事,最好亲手去做,而不是只在纸面上读它。

对物理也是如此——他不要空洞的描述,他要真正的参与。好奇心本身无需辩护。没错,费曼当然也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他还发明了一套以图示方式理解光与物质相互作用的方法,也就是后来闻名于世的费曼图;借助这些图示,物理学家往往可以一眼看出复杂过程的关键结构。

理查德·费曼,摄于1984年,地点是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罗伯特·特里特·佩恩庄园附近的树林。当时,费曼与摄影师同在思考机器公司(Thinking Machines Corporation)工作,参与 Connection Machine CM-1/CM-2 超级计算机的设计。图片来源:Tamiko Thiel

十几岁时,费曼在没有电路图的情况下就能修理收音机。而在他作为公众人物留下的最后一次重要公开行动中,他揭示了1986年“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灾难的原因。彼时的他已身患癌症,他仍一针见血地戳穿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推理中的漏洞,他拒绝与官僚政客周旋,坚持只和一线工程师对话;并在电视直播中用一杯冰水演示了O形密封圈的失效。在他看来,修理收音机和解释“挑战者号”灾难,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两者之中,权威都遮蔽了现实,而一个简单的实验就足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这种思维方式形成于机器学习和神经网络出现很久之前,但放到今天,仍显得令人不安地贴切。

费曼演示冰水实验,1986年1月28日,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射,不久后爆炸。费曼被任命为总统调查委员会成员。他在公开听证会上,他将航天飞机推进器上的密封材料(O形圈)浸入冰水中,证明在低温下橡胶会失去弹性,从而导致燃料泄漏和爆炸。

你几乎可以想象,费曼会忍不住站起身来,抛出一个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剑封喉的问题:你怎么知道?

如果费曼今天还活着,在当下的技术世界中四处游走,你很难想象他会西装革履地站在某场 AI产品发布会的聚光灯下。他不喜欢炒作,也始终警惕那些在细节尚未弄清之前就被高调许下的宏大承诺。他同样警惕那种以掌声代替提问的场面。比起揭晓一件看似完成的产品,他更可能会说:“我其实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对它感兴趣。”他也许会当场把演示系统拆开,甚至先弄坏它,再试着把它拼凑复原。仅此一举,就足以让现场的热潮迅速退去,也足以让那些眼巴巴盼着一场完美路演的投资人和利益相关者们,如坠冰窟。

比起站在台上,更容易想象的是,费曼会坐在灯光昏暗的礼堂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屏幕上,一组组色彩鲜艳的动画不断掠过:发光的神经网络、流动的数据,还有自信地一路向上的箭头。画面里没有误差线,也看不到不确定性。这个演示看上去近乎完美,前提只是别发生任何意外。台上的演讲者解释说,这个系统“理解语言”、“推理世界”、“发现新知识”。这些说法一次次换来台下的点头和礼貌性的掌声。你几乎可以想象,费曼会忍不住站起身来,抛出一个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剑封喉的问题:你怎么知道?

但初次面对这一整套景观的费曼,大概不会急着开口。他会先等一等,听听是否有人解释,当机器出错时它究竟会怎样表现;又或者,人们到底凭什么判断它真的理解了什么。他也会注意到,这场演示只是毫无瑕疵地成功了一次,却没有人追问:如果输入变得古怪、不完整,甚至本身就是错的,又会发生什么。他会听见在这个会场里,“话语”承担了太多不可承受之重,而“实验”却几乎缺席。

彻底的诚实:在1974年加州理工学院的毕业演讲中,理查德·费曼告诉学生,科学诚信取决于“彻底的诚实”。实验应当“尽量提供一切有助于他人判断你的贡献价值的信息,而不只是那些会把判断引向某一特定方向的信息”。图片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如今,人工智能正以一种变革性力量的形象被呈现给公众,仿佛它将彻底革新科学、医学、教育,甚至重塑创造力本身。在很多方面,这些说法并非言过其实。机器学习系统确实能够在人类难以企及的规模上识别模式,例如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筛查组织和细胞图像中的变化,识别埋藏在噪声中的罕见天文信号,以及按需生成流畅的文本或图像。这类系统尤其擅长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处理海量数据,从中发现那些原本可能始终隐而不见的规律。

费曼不会轻易否定这一切。他本人一直对计算与模拟深感兴趣。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工作期间,他曾参与开创蒙特卡罗方法,也就是通过随机模拟大量可能结果,再对结果取平均的一类方法;同时,他也推动了量子力学中的计算研究。人工智能如果使用得当,可以帮助科学家提出更好的问题,探索更广阔的参数空间,并发现那些值得进一步研究的模式;但如果使用不当,它也可能让这一过程过早短路,给出答案,却没有洞见;呈现相关性,却没有因果解释;作出预测,却缺乏真正的理解。真正的危险不在于自动化本身,而在于人们容易把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现误认为真正的理解。

如今,许多人工智能系统本质上仍以“黑箱”的方式运作。这些模型建立在海量数据之上,而这些数据往往还是专有的;至于模型内部究竟如何得出结果,甚至连开发它们的人也未必能够说清。现代神经网络通常拥有数百万、甚至数十亿个可调参数。费曼同时代的科学家约翰·冯·诺依曼(John von Neumann)曾半带讽刺地说:“给我四个参数,我就能拟合出一头大象;给我五个参数,我还能让它的尾巴摆起来。”这句话提醒我们,不要把噪声误当成意义。神经网络生成的输出往往显得流畅、自信,有时甚至近乎不可思议地敏锐。但它们很少告诉我们,某个答案为什么会出现,更很少说明系统会在什么情况下失效。

这会带来一种微妙却强大的诱惑。当一个系统表现得十分出色时,人们很容易把表现当成理解,把统计上的成功当成解释。费曼一定会警惕这种倾向。临近生命尽头时,他曾在黑板上写下一句简洁的话,像是一条判断标准:“凡是我不能创造出来的,我就不理解。”对他而言,理解意味着你能够把一件东西拆开,再重新搭建起来,并且知道它会在什么地方出问题。而黑箱系统恰恰颠倒了这种本能。它们诱使我们接受那些自己无法完整还原的答案,也让我们相信一些结果,直到出了问题,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它们的边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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