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60周年,重温《失落的一代》法广网

5/16/2026

文革开始六十周年纪念之际, 法广专访了著名法国汉学家、法国社会科学院高等学院中国语言与文化学历史学博士潘鸣啸教授。潘鸣啸教授是当代中国问题和文化大革命问题历史研究专家,并用中文和法文出版了其著作《失落的一代——中国的上山下乡运动》,该书反思知青上山下乡和其影响。 下面请听法广采访潘鸣啸先生,请他谈谈从学者和亲身经历的双重角度,对上个世纪60年代发生的文化大革命的一些反思。

潘鸣啸撰写的《失落的一代》 © 网络

法广:潘鸣啸先生您好 , 您曾经出版了《失落的一代》,关于中国文革期间上山下乡运动,您为什么选择研究文革这段中国的历史呢?

潘鸣啸:这本书实际上我是大概2004年出版了法文版,然后2009年、2010年份连续出版了中文版,先是繁体版和简体版。

我为什么选择这个题目?因为我在法国算是老一辈,我是属于1968年的一代。虽然我们那个时候参加法国学生运动和在中国同时发生的红卫兵运动其实很不一样,但当时法国很多学生都对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感兴趣。

虽然我不是毛派,因为我一直反对个人崇拜,另外一方面我对中国的文革好奇。因此那个时候我开始学习中文,当时在巴黎学习中文难,我决定去香港。

法广: 在中国发生文革的那段时间,正好也是跟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那个时间大概重叠,您就对中国的这段历史特别感兴趣是吗?

潘鸣啸:是啊,我觉得当时全世界的青年都有一点同样的造反情绪,所以我当然对中国特别感兴趣,而且因为我那个时候算是左派学生,大部分学生那个时候也是左派。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对苏联失望,觉得中国有一点不一样,所以我们就好奇。我不是毛派,只是觉得中国的革命,特别是文化大革命,跟苏联式的社会主义国家不一样。

法广: 您从法国这边觉得中国文革跟苏联的革命运动,简单来说有什么不同呢?您当时的亲身感受?

潘鸣啸:当时我们已经觉得是苏联的那个社会主义制度是非常官僚主义,已经没有什么革命的色彩,而且没有让普通百姓表达意见,社会控制厉害。

其实在中国是另外一种控制,这个当时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从外面看,觉得只是看表面上是红卫兵的,非常自由的,还可以随便参,那个时候在苏联完全普通老百姓没法参与政治。

法广: 后来您就自费到香港勤工俭学,去学习中国的语言和文化。

潘鸣啸:对,当然那个时候我宁愿去北京,可是就是因为文革没有恢复那些文化教育,所以我只能去香港。我去香港学国语,然后我真的是很快就学了这个最基本的中文普通话。

法广: 已经60年过去了。文革是1966年5月16日开始的。从现在看来,中国官方也承认了文革让中国经济发展出现了停顿,而且当时红卫兵的打砸抢,让文化、宗教等都受到了摧残。那么从现在来看,中国社会方面受到文革的影响是否恢复了呢?您自己的个人观察是什么?

潘鸣啸:如果说恢复,那当然比起文革的时候,可以说是完全恢复了,至少在经济方面。

其实那个时候毛泽东自己,在最后几年,他知道他没有成功,他也知道经济不好,所以他请了邓小平在1975年回来,委托他解决经济问题。可是邓小平因为解决问题,需要改变一些毛式的政策,所以毛主席终于还是打倒了他,要等到毛去世以后,而且最忠于他的领导人——也就是四人帮——被抓,才可以开始解决问题。

就是因为文革比较极端,所以你要解决问题,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也是比较彻底的。在当时那些社会主义国家之中,没有这么彻底的改革。

所谓‘彻底’,只是在经济手段方面开始有一些变化,可是在思想方面,邓小平怕这些变化影响党的合法性,所以他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党的领导,实际上是党的专政。

在文革动乱以后,本来是需要有一个深刻的反思,需要医疗各种创伤。但是邓小平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他怕动摇这个政治制度,所以1981年6月,他让党中央通过了一个《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这里面就是完全不触及在政治方面和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于是就变成了一种很混乱的状态。

一方面,在经济手段方面越来越开放,开放到实际上用了不少资本主义的那些手段;可是另一方面,还是要保护毛的形象和党的绝对权力。

所以一直以来,我觉得没有彻底解决那些文革遗留下来的问题。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大陆来到香港,我在香港的时候,认识了一批偷渡出来的知识青年。当时有很多知识青年受不了上山下乡这样的运动,他们觉得没有前途。因为他们离香港不太远,所以敢游泳偷渡,不少人偷渡到香港。

这些人我后来碰到了。通过朋友,我认识了一批这样的知青。他们跟我谈了很多,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因为他们也知道我们1968年的学生运动。

当时你知道,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关于真正中国社会的状况。

到了1974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当然都是安排好的,像《大公报》的一些机构,还有一些俱乐部之类,就是给外国人做统战、思想统战,我就去了广州,也去了桂林。

当然那个时候,我们在里面是很不自由的,一直有人监督我们。

可是后来我回到法国,就决定写一个关于上山下乡运动的博士论文。

后来改革开放了,那个时候我就拼命到全中国跑,采访了很多人,也查阅了很多资料,最后完成了我的博士论文。

所以我现在这本书,实际上就是在我那个博士论文的基础上写成的。

法广: 您怎么看文革对当今中国社会的影响?您自己的分析和观察是什么?请您谈一下。

潘鸣啸:好,这一点我特别清楚,因为从2015年开始,我在香港中文大学讲授文革历史。这几年我对这些情况已经比较熟悉了。

因为在香港中文大学,绝大部分跟我的学生都是大陆来的。所以我发现,他们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们又非常好奇。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安慰。

我在中国出书的时候,发现有很多知青的孩子来买这本书,因为他们想了解父母的情况。

现在我的学生,已经是知青那一代人的孙子孙女了,所以我很高兴,因为我看到这一代人,对他们自己的历史也很好奇。

一方面,我觉得很遗憾,因为中国比较少人知道,特别是1949年之后的那段历史。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文革这一代人,现在像我这样的都老了,他们慢慢都会不在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可是另一方面,我觉得只要他们有机会,他们还是会发生一些变化,人对于真实历史的好奇,是不会消灭的。

法广: 六十年前开始的文革,在五十年前结束了 ,文革对当今中国社会的影响,请您谈谈自己的亲身感受 ?

潘鸣啸:毛泽东有一个特点,是跟斯大林不一样的,他控制社会,是用所谓的‘阶级斗争,实际上是用一个阶层去打击另一个阶层。所以在文革以后,整个社会形成了一种互相仇恨的感觉。这个社会缺少同情,本来应该有共同的反思。

可是邓小平那个时候害怕这一点,他怕影响中共的合法性,所以中国社会没有经过一个比较正常的、恢复互相信任的过程。

那个社会好像变得很冷酷。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而且另外一个问题,我想是毛泽东留下的问题,比方说他自己曾经说过,以后不允许终身当领导等等。

可是中国并没有彻底想清楚政权和社会之间的关系,所以到现在也很容易往后退。

而且我觉得习近平有一点,我不是说习近平回到了文革,完全不是,因为他不要乱,这是肯定的。

可是他可能会回到原来那种领导终身制,因为制度没有彻底变化,所以很容易回到以前的制度。

所以在这方面,我觉得文革遗留下来的问题还是存在的。

我跟很多学生谈过,有一些人说,中国会不会重新回到文革。我说,不可能完全一样。

因为文革时期,毛泽东有那么大的自信,他敢让整个社会乱起来,而且他知道自己还能控制局面。

可是我觉得,在毛泽东之后,没有一个中国领导人有这样的自信。

所以他们还是会更谨慎一些,会用各种各样的机构去控制社会,而不会允许年轻人再随便去造反。

这一点我觉得是肯定的,文革那种形式不会再来了。

非常感谢您潘鸣啸先生接受华广的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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