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扎的稻草人,以及其他风行世纪
新闻说,美女科学家颜宁怒怼黑粉“崇洋媚外”,一石激起千层浪,连主流媒体都按捺不住,号称要让这些崇洋媚外的家伙“混不下去”。我猜不出他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干,用针把别人嘴缝住?还是采取斯大林的办法,消灭不了你的想法,就消灭你的肉体?一个科学问题演变成道德问题,这让我感到意外——尽管科学家运用政治手腕开山劈地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又冒出来一层暮气,别有意味。
关于颜科学家的专业,我当然没有资格讨论,据说她的H-index达到了77分,想来不是一般人——我是教语文的,正为语文教育不重逻辑而苦恼着呢,这篇怒怼的范文当做教材,刚好用得上。
让美女科学家感到最不爽的,看上去是“无知者”的那句“AlphaFold的突破,颜宁的专业被取代了,混不下去回国了”——在普通人的叙事中,类似的话大多无伤大雅,祖国是母亲,在外面混不下去,回到母亲身边,没有什么不妥。即便是对在北上广混生活的人来说,钱不好赚,名不好出,回到自己的小县城闯荡,也没有什么掉价的,自己想通就行,把老婆孩子照顾好,不害人,都算是了不起了。
美女科学家对这个“专业被取代,混不下去”的观点的反击,令人刮目。她说:“这么说话的人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是多崇洋媚外啊,合着潜意识就觉得出国才是升,只有混不下去才能回国,而不是因为更好的环境?都21世纪第三个十年了,某些人骨子里的那些自卑就别无知无畏地丢人现眼了。”这哪儿是科学家在说话,更像是政治家附身了——逻辑学中有一种具有迷惑性的家伙,叫做稻草人谬误,常规的操作思路是,歪曲、夸大或虚构对方的观点,制造一个“假靶子”(即稻草人),然后对这个不存在的靶子发起猛烈攻击,制造出一种“我驳倒了对方”的假象。
“AlphaFold的突破,颜宁的专业被取代了,混不下去回国了”这个陈述中包含了不少可能得观点,整体上是在表达AI对结构生物学的冲击之大,语气带了点调侃罢了。无论如何,这个观点至少没有包含“出国才是升,回国就是降”这层判断。我猜,以美女科学家的专业素养,完全可以从专业逻辑角度,深入浅出地“讲一个故事”,展示在AI叙事中人的力量依然有不可代替的地位。但她没这么讲,她选用了国人熟悉的套路来应战——将观点重构为“潜意识里的崇洋媚外”,也就是说,重新扎了一个稻草人,叫做崇洋媚外,这样就不是一个人撇石头了,说话的人被这种逻辑改造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可以喊打。科学家这一招当然是高明的,从话语的“可能暗示”直接跳到了“说话者的心理本质”。这等于说:“如果你说的话客观上符合某种不良立场的逻辑,那你就一定持有那种立场。”更要命的是,科学家在论证中,又悄悄地偷换了“批评对象”——对方批评的是“AI 取代专业”这个事实判断(也许他是错的),反击却把它转化为“崇洋媚外”这个道德判断。这种就很轻松地回避了技术层面的反驳,而且把一个可以讨论的专业问题,变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问题。
所以,只要扎起来一个稻草人,剩下的事就好办了。非黑即白的紧箍咒就能用得上,批评者的路只剩下两条,要么你是对的(这当然是科学家不同意的),要么你就只剩下崇洋媚外这一条路了,没有任何中间解释。对付崇洋媚外,再使用人身攻击的时候,也就占据了道德高地。就像逮住小偷游行示街一样,群众扔鸡蛋撇白菜,个个义愤填膺,就成了题中应有之义。群众不必懂得AI和结构生物学,只凭“崇洋媚外”这一条就够了。
玩稻草人这种招数的高人,历史上一大堆。
董仲舒就是一个,“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您看,他把“百家并存”扭曲成“思想混乱、国家无法统一”的极端状态。然后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百家并存等于思想混乱吗?不一定。事实上,西汉初年恰恰是儒家、道家、法家并用,社会反而繁荣稳定。但董仲舒的策略是,先制造一个“思想多元=国家分裂”的稻草人,然后提出“统一思想=独尊儒术”作为解决方案。他攻击的不是百家思想的实际内容,而是他自己建造的“多思想必致乱”的模型。此后,任何不符合儒家正统的观点,都被简单粗暴地贴上“异端”“邪说”“乱国”的标签。真正的学术讨论被意识形态取代。
商鞅要收拾甘龙,东林党和阉党互殴,“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文字狱,每一个操作的背后,主角都是玩弄稻草人之术的高手。他们不直接攻击真实的目标,而是先歪曲、简化、极端化对方的主张,制造一个更容易打倒的“稻草人”,然后猛攻这个稻草人,让围观者跟着一起砸石头,目的就达到了。
把稻草人玩得血肉横飞的,当然是苏联的李森科。
这个农业生物学家提出“春化作用”理论,大概意思是说,冬小麦的种子在雪地里越是受冻时间长,然后当做春小麦种植的话,就可以增产。偏偏这个理论得到斯大林的支持,这倒不是因为李森科科学正确,而是因为他的理论符合“无产阶级改造自然”的意识形态需要。
于是,李森科把孟德尔遗传学歪曲成“资产阶级的、唯心的、反动的伪科学”——这是典型的稻草人操作。孟德尔遗传学的真实观点是“基因是遗传的基本单位,性状由基因决定”,但李森科把它歪曲成“资产阶级否认环境对生物的影响,主张宿命论”。然后攻击这个歪曲后的版本,宣布自己胜利。
结果是什么?苏联的遗传学、生物学、农学被摧毁了一整代人。真正的科学家——瓦维洛夫、科尔佐夫等人——被批斗、被逮捕、被处死。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科学,而是因为他们成了李森科制造的“稻草人”的替身。他们的真实观点从未被认真讨论过;被攻击的,始终是一个被歪曲的、极端的、根本不存在的“资产阶级生物学”。
这是时代的不幸——一个不能就事论事、不能理性讨论科学问题的时代,一定是科学的冬天。
这也让我想起王选先生的话来,“如果科学家经常上电视,那么科学生命就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