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行业快完了,但我们还没完反裤衩阵地
大概一个月以前,一则热搜震撼了所有写作者:“夫妻两人在家用AI写公众号年赚200万”。当事人沾沾自喜地分享经验,宣称AI完全可以帮助一个产量缓慢的公众号,从周更变成日更,时时紧跟热点,并保证能出爆款借此攫取高额广告分账收益。
尽管这则新闻的真实性非常可疑,更像是某种“教你用AI发财”的卖课广告,且热搜爆出来之后,公众号平台立即查封了一批“非真人创作账号”,但用AI写作,正在成为当下的某种共识。
跟年轻人见面,他们会问:你还没养“龙虾”吗?又或者,你喜欢用哪个AI?豆包、千问还是DeepSeek?
一些中小学校老师已经公然告诉自己的学生,写完的作文可以交给豆包“润润色”。
就在刚刚,几分钟前,我在手机上随机刷到了一篇AI配音的短视频,主题就是:长文已死。大意是说,用户的注意力只有3秒钟,想让内容不被划走,写作就要更短,表达就要更直接,情绪要立刻被理解。或者,干脆别写了。
不只是长文。
去年年底,在由我的长篇小说《不理想的妻子》改编的电视剧《此刻的生活》开机仪式上,制片人说了这样一番话:“过去开机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每个月、甚至每个星期都在开机。如今资本一股脑地追逐短视频、AI剧,因为投入小、产出快,甚至不需要演员、导演、编剧……一切活人都不需要。在行业如此急功近利的形势下,一部长剧还能开机,我对所有依然相信创作的人充满感激。”
是的,在人被算法统治、数据高于一切的时代,所有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技能、理性与审美创作的东西,都在被否定、被消解、被做空。或者,被喂给AI炼丹。
想起前不久的一次熟人饭局。
没有觥筹交错的庆祝,更多的是平静自然的交谈。偶有对大环境的埋怨,但几乎是一闪而过,因为这话题实在算不上新鲜。
这一年我听过最多的话是“稳住”。稳住工作,稳住心态,稳住情绪。以前觉得“稳住”是人生往后退了一步,是不够劲。现在才明白,能把日子稳住,不往下滑,已经是往前走了。
吃完饭,有人把烟掏出来,自己点上,烟雾腾起,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今年还行。
一桌沉默,但都听懂了----说的不是赚了多少、去了哪儿、办了多大的事儿,说的是那口气还在,没散。
有人把话接过来,淡淡地笑着说:我去年年底把公司关了,今年终于不用群发拜年短信了,也不用随时对人秒回“收到”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不再问彼此“过得好不好”,而是只确认一件事----你是否还一切如常?还愿不愿意为自己的那点事儿,继续熬下去?
就像我最近看的一个纪录片,叫《因为是想写成歌》。制片人马昊是资深综艺节目导演,做过现象级综艺超女快男,捧红过无数人。她的价值体系,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当下各行各业的标准答案----快,显眼,可量化,能被看见。
可一转眼,她的节目不火了,那些曾经支撑她往前跑的东西,热度、流量、下一个爆款、更高的收视,一夜之间续不上了。
她站在那儿,忽然发现自己悬空了。
于是,她去采访那些她亲手推出去的人,那些曾经红极一时、如今境遇千差万别的超女快男。
这些人有的还在做音乐,但不再被大众听见;有的人还在表达,但不再急着证明;也有人停在中间,还在冲突和寻找。
而这部纪录片真正吸引我的地方,是那些缓慢、模糊、没有结论的真实人生。
印象最深刻的,是李霄云和宁桓宇。
都是两个拧巴的人,但拧巴的方式完全不同。
李霄云像是一种闷头往前冲的笨拙。当她还拥有许多选择机会的时候,她却决定去做独立音乐,离开原有的路径,自己完成创作、制作、发行。这个决定,在外部看来可以被轻描淡写地概括为“草率叛逆”或“忠于自我”,但对她而言,就像她曾经上过的那条热搜“李霄云余额1块6付不起停车费”,那是一件件、一桩桩需要具体承受的自我质疑和世俗困境。
她看起来笨拙,但其实人很聪明。
在最红的时候,她能敏锐地感觉到所有选手其实都是一种等待被市场挑选的“商品”;在最低谷的时候,她解散了团队,开着车,后备箱里装着吉他,一路开一路演,在长沙的寒风中唱哭路人----音乐最朴素最原始的力量,也是她面对挫折的底气;稍微有点起色了,她会因为不得不翻唱别人的歌而难过,当所有人不理解她的抗拒与矫情时,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是一种没能对于自我坚信的事坚持到底的“失败”。
这种拧巴,充满活人感。
我们看到的,不是什么励志的追梦故事,而是一个成年人如何为自己看上去不太现实的决定负责。她是真正地把热爱放在了一个必须后果自负的位置上,但这恰恰成就了她的魅力。
前路未知,但我就是要去冒这个险。
而宁桓宇,则是另一种状态----很强烈的自我对抗。
刚刚结束比赛,红利最热最大的时候,他很抗拒对他的包装,他觉得自己骨子里不是什么“钢琴王子”,也不想唱流行歌。于是,他任性地去演不挣钱的文艺片。他提到了一个很戏剧性的场面:这边从荒郊野岭的片场坐着金杯小货车赶到机场,然后走vip通道、坐头等舱,落地豪华商务车接送到演唱会现场,歌迷狂热,舞台耀眼。再转身飞机落地,继续钻进金杯,苦哈哈地去拍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上线的小成本电影……很快,选秀的热度过去了。经纪人辞职,他也失去了很多机会。
人在最颓废的时候,还是音乐救了他。
他至今记得,那张用心做出的专辑,第一次收到了师长的真心盛赞,一条诚挚的信息,从专业角度细细点评夸奖,又在末尾贴心地嘱咐:知你近况,勿复。
那时候宁桓宇罹患抑郁症已久,深居简出。
后来呢?他要养活自己,所以开始做流行音乐。片子颇有意味的一幕,正好发生在他的工作室里,当时他正在聊如今渐渐学着现实有钱就赚,突然电话声响起,来电的是一部文艺片导演。电话全程,那头是同样不善言辞、经费不足的文艺片导演,这边是刚刚还说要“现实一点”、准备好好做流行音乐赚钱的艺人,三两句笨拙的推辞,三两句笨拙的邀请,他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笑了笑:我怎么又把自己卖了?
我们都希望自己快一点结束窘迫与狼狈,快一点到达能够从容选择的阶段,于是一哄而上,紧跟风向。可风向转得越来越快,我们越来越踉跄,内心越来越慌。
在人人追逐流量的洪流里,你选择走向自己的荒野,这本身就是一种从容。
我其实也很迷茫。
一篇长文章现在的命运是什么:写的人越来越少,读的人更少。
有时候我甚至会在动笔之前就产生一种奇怪的自我怀疑:在这个时代,写一篇长文章,是不是本身就有点不合时宜。
像是在一个所有人都拼命跑步的地方,坚持慢慢走路。
问题并不只是阅读习惯的改变,也不能简单粗暴地把一切归因于短视频。
没有那些自动连播的画面、节奏紧密的剪辑、千篇一律的背景音乐、讨喜有趣的AI配音,世界并不一定会重新安静下来,人们也并不一定会重新坐下来读一篇几千字的文章或一本几十万字的小说。
短视频只是一个结果。它是这个时代最符合效率原则的一种内容形态。如果我们把今天的生活稍微抽离一点来看,就会发现几乎所有事情都在被一种隐形的计算支配:时间投入与收益回报的比值。
10分钟能获得什么?1分钟能获得什么?30秒又能获得什么?
在这样的算法里,长文字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阅读一篇文章,需要安静,需要时间,需要某种并不功利的耐心。
文字的节奏很慢。慢到几乎有一点固执。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写作是一种技能,甚至是一种带着一点门槛的技能。你需要阅读,需要思考,需要反复修改。有时候为了一个段落的顺序,一种修辞的准确用法,可以纠结一个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