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纳粹宠儿,战后风光依旧的艺术家德国之声
德国许多知名的音乐家、艺术家在纳粹当政时期都曾是体制的受益者。即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他们依然得以继续显赫的职业生涯。
2021年德国举办专题展览介绍纳粹时期当红的艺术家及其作品。图像来源: Wolfgang Kumm/dpa/picture alliance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希特勒的首席建筑师、第三帝国军备部长阿尔伯特·施佩尔(Albert Speer),虽然因其纳粹时期的过往而入狱服刑20年;然而到了20世纪70年代,他成功撰写并出版了关于自己在纳粹统治下生活的著作。
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的孙子、受希特勒器重的维兰德·瓦格纳(Wieland Wagner),于1950年代在拜罗伊特音乐节上声名鹊起,被誉为伟大的戏剧革新者。而赫伯特·冯·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虽然先后在奥地利和德国两次加入“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NSDAP,即纳粹党),仍然在战后备受推崇,被公认为史上最伟大的指挥家之一。
纳粹党员卡拉扬被公认为史上最伟大的指挥家之一。图像来源: Patrick Seeger/dpa/picture alliance
战后政治审查
自1945年起,凡曾与希特勒有过密切接触的人,都必须接受由盟军主导的所谓“去纳粹化”审查程序。指挥家威廉·富特文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在经历了长达两年的职业禁令之后,才获准重新执棒柏林爱乐乐团。拜罗伊特音乐节(Bayreuth Festival)的总监温妮弗蕾德·瓦格纳(Winifred Wagner)在1945年之后未能保住其职位,被迫引退。
历史学家汉娜·莱绍(Hanne Leßau)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解释道:“在民主化的背景下,这是一项安全审查程序;当事人必须填写极其详尽的问卷,以便判定谁有资格继续从事自己的本行职业。”这一规定尤为适用于公职人员及高阶人士。若在问卷中做出虚假陈述——例如隐瞒纳粹党党籍等事实——将面临盟军方面(尤其是美军)的严厉惩处。
维兰德·瓦格纳是备受纳粹推崇的文艺界人士之一。他的祖父——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创办了著名的拜罗伊特音乐节。其子齐格弗里德·瓦格纳1908年接手了音乐节的领导权;接下来是儿媳温妮弗蕾德·瓦格纳。早在1920年代,在纳粹掌权上台之前,这对夫妇便是希特勒的支持者。
希特勒是瓦格纳家族(维兰德·瓦格纳,左)的座上宾。图像来源: Keystone/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拜罗伊特瓦格纳博物馆馆长斯文·弗里德里希(Sven Friedrich)介绍说,希特勒与瓦格纳家族有着非常密切的私人关系。“作为齐格弗里德与温妮弗蕾德·瓦格纳的长子,维兰德始一直受希特勒的个人垂青,”在弗里德里希看来,这位舞台设计师兼歌剧导演正是他那一代人的典型代表。“他所做的,正是当时数百万同代人所做的事情:将一切从头脑中抹去。战后,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对我而言,希特勒已经是历史了。’”
身处极权体制之中的个体,他们似乎无力促成任何改变——历史学家汉娜·莱绍说,但这些个体也拥有一定的行动空间。“例如,有人会通过各种手段让自己跻身于某个职位,同时排挤他人。然而,他们也能做出一些微小的反抗之举,比如偷偷给强迫劳工塞面包。”
维兰德·瓦格纳便是利用纳粹体制为自身谋利的人之一,他曾告发自己的竞争对手。在瓦格纳研究专家斯文·弗里德里希看来,这就已经逾越了道德的底线。
尽管如此,在战后的去纳粹化过程中,维兰德·瓦格纳仅被处以罚款便得以脱身。他与兄弟沃尔夫冈一道,接手了拜罗伊特音乐节的领导权。凭借其风格肃穆、抽象的舞台设计,他开启了一个被称为“新拜罗伊特”的时代。
瓦格纳以现代、抽象的舞台设计,开启了“新拜罗伊特”时代。图像来源: Karl Schnörrer/dpa/picture alliance
艺术史学者沃尔夫冈·布劳内斯(Wolfgang Brauneis)在研究过程中发现,许多曾活跃于纳粹艺术体制内的知名人物,在1945年之后依然在德国从事艺术创作。“新兴的、进步的艺术界基本上对这些艺术家视而不见,”布劳内斯在接受德国之声采访时表示。“然而,在1945年之后,这些艺术家在公共领域——包括市政府、学校、剧院、医院及工业界获得了大量报酬不菲的订单。”他们并未受到过往履历的显著影响。
赫尔曼·卡斯帕(Hermann Kaspar)和威利·梅勒(Willy Meller)等艺术家,便是在两种体制下均能如鱼得水的典型代表。梅勒曾为纳粹党卫军培训营(NS-Ordensburg Vogelsang)创作了一尊气势恢宏的“火炬手”雕像。而在1962年,他为奥伯豪森(Oberhausen)纳粹文献中心创作的雕塑作品《哀悼者》,在落成典礼上揭幕。
欧伯豪森纳粹文献中心前的雕塑“哀悼者”。图像来源: Ant Palmer/FUNKE Foto Services/IMAGO
“你站在首座纳粹文献中心门前,结果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尊由纳粹政权最显赫的人物之一所创作的纪念性雕塑。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布劳内斯说。
这尊作品如今被硕大的解说展板所环绕,这些展板旨在阐明其历史背景。“这样一来,作品本身便不再占据中心地位,”布劳内斯说道。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反思历史的积极例子。
但这样的例子很少见。许多雕塑依然突兀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附注说明。沃尔夫冈·布劳内斯不无遗憾地说道,“人们确实应当认真考虑移除其中的部分作品。否则,只要这些艺术家的纪念性作品依然陈列在公共空间中,他们就仍将继续享受着这份‘殊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