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戏剧导演谈「舞台的诞生与在场」法广

5/7/2026

2026年4月18日周六,樱花缤纷,满园瑰丽。我非常荣幸地邀请法国戏剧导演杰Jérôme Méla先生莅临巴黎「自由谈」沙龙古道且闲庄演讲,题目是「舞台的诞生与在场」( « La naissance et la présence de la scène »)。学者、学人、艺术家、音乐家、媒体人等各界人士出席了本次活动。

法国戏剧导演 Jérôme Méla谈「舞台的诞生与在场」(图片由巴黎「自由谈」沙龙提供) © 安琪“自由谈”沙龙图片

当下,我们生活在一个屏幕无处不在的时代:图像被算法剪辑,情绪被数据预测,连惊喜也已被精准推送。我们看得越来越多,却感受得越来越少。然而,有一种艺术形式,从古希腊的露天剧场到今日的现代舞台,始终拒绝被复制、被加速、被跳过——那就是戏剧。而这,正是Jérôme Méla先生数十年如一日所坚守的事业,也是他本期演讲最令人动容的对初心的真诚承诺。

Jérôme Méla 先生自1990年第一次踏上舞台,便沉浸其中。从演员、教育者,到导演,他走了一条献身舞台的艺术人生。多年来,他穿行于各类作品与美学风格之间,始终为同一个问题所驱动:戏剧艺术,究竟如何真正地传承,又如何真正地创新?他执导的莎士比亚、易卜生、斯特林堡、法斯宾德、以及契诃夫、索福克勒斯的多部经典剧作,在当代艺术语境中重燃古老文本的生命。在他看来,表演和生活体验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要重来一遍,如何避免扼杀戏剧本身?如何避免扼杀想象力?如何像第一次那样重新体验明天即将发生的一切----对于导演来说,这的确是最难的事情之一。

法国戏剧导演 Jérôme Méla谈「舞台的诞生与在场」 (图片由巴黎「自由谈」沙龙提供) © 安琪“自由谈”沙龙图片

Jérôme的体验是:戏剧是人类以身体为媒介、以文本为化石、于当下重建内在真相的艺术。它的终极目的不是制造奇观,而是唤醒那个敢于真正活着的人。他的演讲深邃通透,字字珠玑,体现出他深厚的人文素养和艺术底蕴,在沙龙这个“无用”之所,拓展了戏剧的无际之域。

戏剧是内在的革命

文本,即艺术作品本身。排演时,文字有时会令他对自身产生此前无法言说的洞见,他由此发现了一种无形的审查制度,“那座我们亲手为自己建造的恐惧之笼”(Jérôme 语,下同)。于是他得出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过于简单、却需要一生去践行的结论----真正的革命是内在的。 戏剧实践的很大一部分,正是在揭示这一点。我们如何坦然面对自己的恐惧,如何在他人注视下真正地生存,而非表演生存。“一个人的灵魂,是默默忍受命运的残酷打击更高尚,还是拿起武器与之对抗更高尚?”

剧场是相遇的空间

剧场不是展示的空间,而是相遇的空间。人与场所相遇,人与人相遇,人与自身内部那个沉默的他者相遇。借用莎士比亚的说法,舞台是一个设下陷阱的空间,试图在那里捕捉世界的良知。

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令他不断追问:是什么造就了人类自愿的奴役?是什么阻碍我们发挥自身的潜能?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能被说出,只能被感受。剧场的任务,是在黑色的沉默中将它们揭示,让旁观者为这种沉默付出代价,因为事实上,我们都活在沉默之中。

纵览两千五百年的思想史,战争、复仇、仇恨催生仇恨,这些根本性的问题从未真正更新。古代作家在某种意义上比我们年轻得多,因为他们还相信这些问题值得被正面追问。戏剧所做的,不是给出理性的解答,而是提供另一种思考的方式,即扎根于身体、感官与情感的思考,是孩童般的、尚未被驯化的想象力。 这是它与哲学、与学术最根本的区别:它不在头脑中运作,它在肉身中燃烧。

文本是化石,身体是复活

排演戏剧有点像考古,文本只是化石,导演和演员的工作是从这些化石中重建生命。我们拥有的,只是莎士比亚、索福克勒斯留下的文字;那些文字是线索,不是答案。要让它们在今天的躯体中重新鲜活,需要的不是诠释,而是复活。研究一位剧作家需要七到十年,让演员真正沉浸其中需要三到四年。导演无法将自己对剧本的理解强加于演员,因为你可以写一篇精彩的论文,但你无法把论文搬上舞台。戏剧是活的,它必须通过肉身才能成立。身体拥有语言无法抵达的记忆和智慧,这是戏剧区别于一切其他艺术形式的独特之处。Jérôme曾出演拥有485句台词的《安德洛玛刻》,他记不住几句,但身体能记住一切,“这是一个我们常常忽视的事实。”

戏剧是悖论的艺术

剧院本身是一座墓穴,一个亡灵栖居之地。哈姆雷特来了,契诃夫来了,索福克勒斯来了——这些古老的逝者前来探望活着的我们。这是戏剧最深的悖论,也是它最动人的地方:以死亡来服务生命,以虚构来庆祝真实,以他人的故事来照见自己。 即便在希望渺

茫的时刻,它依然在追问:如何歌颂生命的喜悦?答案或许正在追问本身之中,因为真正令人惊叹的,正是生命本身。

记住,是为了遗忘

演员必须同时记住与遗忘。记住,是为了让身体形成肌肉记忆;遗忘,是为了在舞台上重新发现。最大的敌人是预先设想——以为自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为自己知道这句台词的意思。 哈姆雷特的困境,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演员的困境:思想本身成为行动的障碍。

演员的工作,是在内心深处重新燃起体验的渴望,让台词几乎自然地脱口而出,不是背诵,而是发现。Jérôme以厨师作比喻:不看食谱,相信多年实践积累的本能,根据现有食材,在此刻即兴烹饪。每一次演出,都是一次无法复制的当下。我们必须保持这种自由,相信我们有能力在当下再次烹饪——在观众入场的那一刻,在我必须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在所有这些能量涌现的那一刻。

戏剧是共同生活的空间

在一个失忆的时代,戏剧让时间凝固,让那些穿越时空的信息得以传递,它首先调动的是人类最原初的脆弱,而非人类的理性。它存在的意义,在于重新赋予生命以可能性,尤其是对那些尚未被赋予有意义话语的年轻人。

那么,艺术在今天还有意义吗?Jérôme的回答果断而坚定:两千五百年来坚持内在革命的戏剧,今天依然必要。我们不能认为艺术仅仅是为了娱乐,为了创造美,为了沉溺于某种美化自我的泡沫之中。戏剧得以生存,恰恰因为它不盈利。这个看似荒诞的事实,指向某种深刻的真相:它需要人类的努力,也只需要人类的努力。

Jérôme培训了超过一千五百位演员,每个人截然不同。这让他得出一个朴素的信念:人性是美好的,恐惧是生命力,怯场是礼物,不完美是必需。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类意识是那个能够反观自身的奇迹,苦难中也蕴藏着快乐。这不是自我安慰,而是一种经过磨砺的清醒。演员仍然是要上战场的人,这是一场和平的战斗。杀戮之后,被杀之后,他还会敬礼。一切都只是虚构的,但我们仍然要上战场。

归根结底,在他看来,演员的工作只有一句话:我在这里,我就是我自己,站在你们面前,为你们讲述一个故事。 能否真正在场,至关重要。戏剧是共同生活,是分享,是借艺术之名,触碰那个永恒的、无法被时间磨损的人类核心。我们有一个借口,那就是艺术,那就是在场。

灵感的捕捉与永存

Jérôme的演讲激情澎湃,感情真挚。以他丰富的艺术体验与生命感悟,以诗一般的语言,层层递进,带我们走进真实的舞台世界,探寻剧场何以成为我们确认 “人仍在此”的仪式空间——那个让我们彼此凝视、共同呼吸的场域。

在座各位,无论是否从事戏剧行业,都对这门艺术怀有某种深切的热情。事实上,戏剧本身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导演将它从艺术的维度呈现于舞台,让我们在那里看见生活中的自己,感知我们的情感世界,验证和丰富我们的审美。

沙龙讨论围绕着戏剧艺术的本质展开,进一步探讨戏剧的传承、表演方法、艺术自由与精准之间的张力。话题涵盖戏剧意义的深刻演变:在古希腊,它是宗教仪式。进入西方现代语境后,才发展出"解决"与"结局"的概念。《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其中的合唱队与贝克特精神一脉相承,并非走向收束。意义本身随时代流变,昔日的喜剧,如今往往被读出悲剧的底色。

Jérùome 认为,仪式本身包含净化(卡塔西斯Catharsis)与多个层次的意涵。他并指出在文化传承方面东西方之间的根本差异:西方文化依赖文字与诠释,而在印度、日本(能剧、歌舞伎)和中国(京剧、梨园戏)的传统中,表演的传递完全借助身体,形式几乎等同于意义本身。 他曾习练卡塔卡利舞(印度古典舞蹈)约十年,深刻体会到身体语言如何承载情感,也意识到这一方式有效防止了对作品的随意阐释。

艺术表演家漠予在尺八伴奏下的表演(图片由巴黎「自由谈」沙龙提供) © 安琪“自由谈”沙龙图片

有与会者指出:戏剧的魅力,恰恰在于每晚的演出都不尽相同,而被剧中人物情节猝不及防击中的那一瞬间,是剧场独有的馈赠。但问题在于,找到冲动之后,如何在保持专注的同时将它一再重复?

对此,Jérôme形容自己的工作方式近乎"反向":演员关注的不是答案,而是引发那个瞬间的问题:是什么让那个“需要”在此刻出现?他称之为关注"即时过去"。 身体自有记忆,一旦找到,便不会遗失。台词亦无需刻意背诵,通过基于类似情境的即兴练习,在反复接触中自然内化,理解与记忆同步生长。“今天走向同一地方的路,已与昨日不同。我们必须接受这种变化,重新驯服它。 经典文本如同一座熟悉的老宅,一次次返回,却总能有新的发现。有些东西是固定的,同时又在每一次诠释中被重新创造”。那时会涌现出什么?“是味道。是思想的味道,是某种事物的味道,是寂静的品质,是惊奇。 惊奇就蕴藏在我们能够创造的味道之中——某种微妙的、完全无法捉摸的东西。我们身处不可言喻的领域。要达到寂静,需要很多言语;要达到聆听的境界,也需要很多言语。它就像一只歌唱的鸟:它就在那里,它就在那里。”

犹如妮娜在《海鸥》最后一幕说“我是海鸥”----这不是台词在说话。 这是一个活着的身体在承载失去、幻灭、以及仍然选择继续的重量。

花开花落,守护这份内在的生命

谈及严苛训练与创作空间,Jérôme说,训练中需要武术般的精准与自律,以对抗能量的散乱;但同时也需要敞开心扉,进入更广阔的想象空间。他将这种状态比作走钢丝:可以穿越危险,却不能随心所欲;严谨与自由,缺一不可。追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的传承脉络,从克涅贝尔的"动作分析",到美国的斯特拉·阿德勒、李·斯特拉斯伯格,再到卡赞与整个好莱坞电影表演传统,皆是如此。米哈伊尔·契科夫则代表另一脉络,以对抗早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僵化、寻求更大自由为己任。真正的艺术,在于保留力量的同时融入脆弱。

艺术表演家漠予的表演(图片由巴黎「自由谈」沙龙提供) © 安琪“自由谈”沙龙图片

面对新冠疫情之后独角戏数量激增,鲜有导演能负担多人同台演出的现状,以及独奏音乐会日益增多、只有少数大型机构还能支撑交响乐团运作的困境,Jérôme坦言自己的工作在经济上几乎"亏本",“金钱确实发挥着隐形的管控作用”。但他说:必须坚守高标准,信任观众。 如同吃加工食品会钝化味觉一样,艺术的降格同样会磨损欣赏力。他坚信真正优质的作品一旦呈现,观众自然能够感受到。

他的结论是:戏剧艺术,是精准与自由、身体记忆与即时创造之间永恒的张力。其意义随时代演变,但对高标准的坚守与对观众的信任,始终是它的核心。

抵抗,是一种清醒

感谢 Jérôme 的坚守。他数十年如一日,以舞台为信仰,以创作为使命,守住了戏剧本来的尊严。尤为令人敬重的,是他抵抗的勇气。

在影视流媒体席卷一切、注意力被碎片化吞噬的当下,坚守舞台意味着对「消逝」的接受 ----每场演出落幕,什么都不留下。这种甘愿"无迹可寻"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纯粹;意味着对「当下」的信仰----舞台是唯一无法暂停、无法回放的艺术。导演相信:人与人在同一空间中共同的呼吸、震颤与沉默,是任何屏幕都无法替代的。这是对人类共同体验最深的信任;意味着对「失败」的坦然----舞台没有剪辑,没有补拍。每个夜晚都是一次真实的冒险。导演必须接受不完美,接受意外,甚至接受观众的冷漠;意味着对「慢工」的坚持----在一切追求快速变现的时代,戏剧的排练是漫长的、昂贵的、充满不确定的。坚守舞台,就是拒绝向效率低头。他回忆在排演贝克特时,曾与二十位演员合作,最终只剩下三位,大家都精疲力竭了。

这样一种清醒的坚守,是对遗忘的抵抗,对加速的抵抗,也是对"有用"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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