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枪毙再调查,保证没有冤假错案历史挺有趣
案件的卷宗连同屈打成招的供词被呈送给了道宗,但是到这一步,道宗反而有点犹豫了。
愤怒过去了,狂怒没有了,道宗冷静下来了,想一下,道宗毕竟和萧观音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他对妻子的为人也并非全无了解,于是,道宗看着《十香词》后边的那首《怀古》诗,说了这么一句话:
《周松霭遗书》:此是皇后骂飞燕也如何更作十词?
这明明是皇后在批判赵飞燕祸国殃民,既然如此,皇后又怎么会写《十香词》呢?
道宗有此问,这是萧观音最后的一线生机,如果道宗此时此刻能冷静下来,仔细的想一想,如果他愿意去查证一下单登的背景,耶律乙辛的动机,以及酷刑之下供词的可信度,那整个案件就有翻转的余地。
但是很可惜,耶律乙辛集团没有给萧观音这个机会,因为接下来张孝杰出场了。
这位以儒学入仕,满腹经纶的宰辅大臣,对道宗说了一句话:
这首《怀古》,正是皇后写给赵惟一的。
道宗说你有什么证据?
张孝杰指着这首《怀古》,他是一字一顿的念出来,说您看这个诗: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这四句诗,正好包含了赵惟一三个字。
朋友们,这是什么?这是文字狱啊。
什么叫文字狱?就是从一个人的文字作品中抠出字句,断章取义,曲解原意,然后拿这个来罗织罪名,我们熟悉的文字狱时代是明清两代,朱元璋看到则字就想到贼,乾隆因为“一把心肠论浊清”的诗句就认为作者是反清复明,但其实,早在辽代,张孝杰就把这套东西给玩的是炉火纯青了。
这个事情也就张孝杰能做出来了,因为他有文化,他可以把一首咏史的诗拆解成字谜,把偶然的巧合解释成合理的藏名。
赵家妆指的是赵飞燕的妆容,惟有知情一片月,这明显是在化用李白“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的典故,结果这些用典在张孝杰的口中全部消失,只剩下被刻意圈出来的三个字:赵惟一。
读史到此,不禁感叹啊,这需要什么样的绞尽脑汁才能想到这个办法?这个办法又是何其的荒诞无聊,能相信这个说法的人,又是何其蠢笨呐。
道宗就相信了,但道宗并不是一个蠢笨的人,他更不是一个没有文学素养的人,他很喜欢写诗,对诗词不说登峰造极,至少不是一窍不通,但当时的语境是什么?是萧观音已经被道宗疏远和厌恶了,一个失去了宠爱的皇后,她的才华,她的诗词将不再是引以为傲的长处,而成了可疑的越轨行为,很容易就被解读为道德上的不检点,这种解读当然是不公平的,但在专制的时代下,它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
才华也是一种危险,这在古代女性文学史上反复上演,宋代的李清照,惊才绝艳,词作无数,但理学家却批评她是闾巷荒淫之语,朱淑真更因为诗词中流露出的一些特殊情感被揪住小辫子,被指责是失德,死后诗稿被父母焚烧。
男性文人的才华可以成为他们晋升的阶梯,而女性文人的才华却往往成为她们被污名化的证据。
萧观音是辽代文坛上成就最高的人,没有之一,至少从现在的史料体现上看,有辽一代无出其右者,同时她也是一个几乎全面发展的艺术家,但这些才华和成就并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给她带来安全和尊严,反而成为了杀死她的凶器之一。
这里说一些和案件进程无关的内容,在萧观音死后多年,这桩冤案的真相才逐渐浮出水面,但真相的浮现不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我们今天能详细的了解到十香词案的具体细节,完全依赖案发同时期官员王鼎的一本在正史中并无记载的杂史,也就是《焚椒录》。
王鼎为什么对此案如此了解?他曾在《焚椒录》的序中做过交代:
他的妻子的乳母的女儿蒙哥,这个蒙哥是耶律乙辛府上的婢女,婢女“知其奸构最详”,她了解整个案件的内幕,而萧惟信则曾亲口向王鼎讲述过案件的始末,这两个信源构成了《焚椒录》的可信凭证。
(《焚椒录》)
但是,有一个问题,王鼎写作《焚椒录》的时间是大安五年,即公元1089年,此时距离萧观音被害已过去十四年,这十四年里,耶律乙辛已经倒台,被清算杀死,张孝杰也已获罪,穷困潦倒的死在家中,包括后续太子耶律濬的悬案也已昭雪,换句话说,王鼎其实是在可以把这桩案件书写成冤案的时候才开始书写的。
这不是吹毛求疵,在我们的古代,几乎所有记载冤案的史料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它们都是在冤案已经被官方平反之后才敢于被创作出来的,这意味着我们读到的永远是一种事后叙事,作者站在已知结局的时间节点上,带着明确的道德判断,这种判断往往也很简单,就是奸臣残害忠良,然后在这种判断下重新组织事件的因果关系,这种叙事模式的优点是什么?
是立场鲜明。
那缺点是什么呢?
是立场太过鲜明了,往往就会把复杂的案情简化为道德话剧。
作者读《焚椒录》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在书中,耶律乙辛等人是面目可憎的绝对的恶,而萧观音是完美的善和无辜,道宗的暴行则被认为是他个人受到了蒙蔽,整起冤案被纳入了“自古国家之祸未尝不起于纤纤”的道德感叹之中。
那我们又要提到一个很新颖的观点,那就是在本案中,道宗其实自始至终就知道萧观音是冤枉的,而绝不是道宗被蒙蔽了。
这个观点好像是国外一些汉学家说的,具体哪位我记不清了,有知道的读者可以帮我补录在评论中。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为啥一个丈夫要让自己的妻子承受莫大的屈辱和折磨而死,尽管他知道她是清白的?
答案当然要从政治层面去寻找,因为十香词案从来就不是一个孤立的宫廷桃色事件,它是辽朝一系列政治事件中的一环,要理解道宗为什么必须放弃(杀死)萧观音,必须从更加宽大的视角来看。
耶律乙辛为什么陷害萧观音,是因为只有扳倒萧观音,才能继续扳倒太子耶律浚,为什么耶律乙辛要扳倒太子?因为太子“始预朝政,法度修明”,一旦太子登基,耶律乙辛必身首异处。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点,太子的始预朝政,法度修明到底威胁到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