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性学者“潜伏”饭圈1800天极昼story

5/2/2026

2020年,因为一个偶然的契机,苏州大学教授马中红和南京晓庄学院副教授唐乐水这两位来自不同世代的女性学者,开始研究起“饭圈女孩”群体。

集体、狂热、张牙舞爪,几乎是饭圈绕不开的标签。两位学者带着好奇与探问,做了大量田野调查。她们前后共计访谈了60多位不同年龄段的粉丝,有外围的散粉,也有资深的后援会成员,但更多是饭圈中最热情生动的那些普通女孩。

她们试图描绘标签化背后,饭圈女孩最鲜活的样子,也层层解构了这套体系的运行机制,以及隐藏在饭圈文化背后的“合谋者”:平台和资本。

5年过去,部分粉丝谈及的偶像遭遇塌房,一些曾经说着会爱一辈子的粉丝也有了新的追逐对象。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受益于各种饭圈争端的平台、精准收割“韭菜”的资本逻辑,以及饭圈女孩们“只想获得快乐”的心态。

以下是作者之一唐乐水的讲述——

我最早和马老师决定一起做饭圈文化的调研和书籍写作是在2020年夏天。我们俩都不算饭圈中人,马老师年轻的时候有喜欢的歌星,但那会儿的追星方式跟现在的饭圈完全不一样。

所以在决定要写这本书后,我们先找了学生们来聊,如果是她们,想从这个研究、这本书里看到什么?我们的本科、硕士生大概在18岁到25岁这个年龄范围,饭圈是她们相当熟悉的领域。当时搜集了很多问题,大家比较好奇的是:为什么饭圈女孩那么能花钱?饭圈为什么老在吵架?怎么能长期保持只喜欢一个人?

之前媒体报道或者公众舆论中提到饭圈,主要以极端个案为主,饭圈女孩的形象也是张牙舞爪的,但我们觉得如果这里面只有争吵和战斗的话,其实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加入。个体一定是获得了许多快乐,许多满足,才愿意待在这儿,没人是为了吵架加入饭圈的。

在田野和写作时,我们基本绕开了饭圈中存粹的战斗和极端,从日常出发,最后写的是饭圈中普通的女孩,她在那里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正式做田野之前,我们搜集了大量的、能找到的市面上对饭圈的研究、报道,想先把饭圈大致的样貌建构出来,把专有术语、“黑话”搞清楚,不然在访谈时,如果要一直停下来问饭圈术语的意思,就太影响节奏了。饭圈俚语五花八门,除了“氪金”“打投”“磕CP”“站子”这些常见词汇,还包含大量用汉语拼音首字母缩写而成的日常口语表达,类似于“KDL”(磕到了)、“DDDD”(懂的都懂)。

我和马老师陆陆续续访谈了60多个饭圈女孩,有追选秀的,有看耽改的,也有看古偶的。另外,她们本身的饭圈身份也有差异,比如嗑cp的CP粉、团粉、唯粉,在书中我们杂糅不同人的故事到了具体的角色身上。最后写作时,我们无论对偶像还是粉丝都打了非常厚的马甲,还让学生试读,请学生帮忙判断我们是否做到了避免让书中情节联系到现实中具体的人身上。打这么厚的马甲就是想让每个人看的时候,不管喜欢的是谁,都能够带入共通的感受。

我们几乎都是面对面的访谈,调研对象最先是学生群中的饭圈女孩,再由她们介绍圈子里的人。被访者年龄层差异还挺大,既有还在念书的学生,也有早已毕业进入社会好多年的粉丝。

我们也跟她们去过实地,试着抢过大热演唱会的门票。当时我做了充足准备,提前定好了闹钟,但就是没有抢到票,最后想着去感受一下也好,就跟着那些被访者一起去了现场。去了那里我才真正理解她们究竟为什么如此沉浸其中。

场馆旁边有一个下沉的商场,有外场的感觉,一切都很梦幻。每个路过的人身上、手里,几乎都挂着和偶像有关的物件,可能是一枚徽章,或者一条发带。有粉丝向我们描述,去现场的感觉很像灰姑娘去赴宴。盛大的聚会结束,大家再回到现实世界。

也有被访者会一场场地追巡回演唱会,即使主体歌单和舞美基本是重复的,她们也会去各个城市看一遍又一遍。在现场的感觉真的太绚烂了,那里不止有喜欢的偶像,还有几万个同担(指喜欢同一个偶像或同一对CP的人),大家炙热、真诚地奔赴到此处,共同营造了一个现实之外的“异质空间”。我们可能很难在追星以外的其他事情上获得这样高浓度的情感体验。

TVB万千星辉颁奖典礼红毯,粉丝为偶像应援。图源东方IC

对偶像的追逐也促使她们去往更开阔的世界。有受访者跟我说,为了参加演唱会,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坐飞机。为此,她还特意去B站上查了小白如何坐飞机的教学攻略。于是,那次追星也融为了她现实生命经验的一部分。

许多商家也开始瞄准这种时刻。有被访者和我们描述,当地海底捞会组织店员专门到演唱会散场的场馆那儿战术性“捞人”。店员们功课做得非常足,去的时候会带上应援物,荧光棒、灯牌、音箱。从场馆到饭店的大巴就像从天堂到人间的“摆渡车”。店长很懂饭圈规矩,会小心地将女孩们按照应援色分区设座。店里头循环播放的音乐,也会选择演唱会的歌单。这套服务已经非常成熟了,商家都对现在年轻人的消费动态有敏锐的感知。

有粉丝告诉我们,好多个濒临倒闭的毛绒玩具厂都是被棉花娃娃订单给救活的。现在棉花娃娃已经变得比2020年更日常化,我经常在学校里看见学生们背着痛包,挂着好多对娃娃。

内娱最传统的追星模式要追溯到1990年代初港台偶像席卷内地,粉丝自发组织“歌迷会”,通过邮寄会刊、线下签售会建立初级社群连接。再到后面追超女的时代,慢慢变成今天的饭圈,中间经历了许多演变。

总体来说,2014年前后是个相对明确的界限。饭圈行为很大程度上是由游戏规则决定的,这之后的游戏依存的基础就是数据。微博,包括后面各类视频平台的兴起,对饭圈的影响都很大。

2005年8月26日晚《超级女声》总决赛,下午起上海许多粉丝聚集在来福士广场,邀请路人为自己的偶像投票。图源东方IC

品牌、资本在选择代言人时,也很关注数据。有专门的数据监测公司为品牌提供艺人数据定量分析报告,品牌依据报告和自己的粉丝画像去筛选合适的合作对象。我们做调研的时候,正是直播最热闹的时候,品牌签了短期代言人之后,会让他上直播,每场能带货多少,是最直观的数据了。粉丝能不能打,代表着能不能氪金,能不能在多少秒内买空某个商品库存,很像一场场饭圈军训。

品牌目的明确,趁着肉眼可见的流量上升期,从流量的粉丝群里吸纳购买力,快速完成变现。现在的流量明星更多担任一个“促销员”的角色,职能就是“拉客带货”。

当然,也因为现在的偶像很依赖粉丝支撑出来的数据,所以粉丝对偶像的话语权也会变大。我有一个好朋友是剧组造型师,她知道我在写这个以后拜托我第一时间把新书寄过去一本,因为她很想知道现在的饭圈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最近几年会有粉丝一直在网上提意见挑剔演员的造型,疯狂提意见,她有点被吓到了。她做这个工作很多年了,之前一直默默在幕后做事,但是最近两年突然感受到来自饭圈的压力,所以感到有点懵,急于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平台、资本、粉丝、偶像之间的权力关系不断互相拉扯,共同构成了庞大的饭圈宇宙。平台无疑是隐藏在背后的受益方,吃到了饭圈时代的红利。

这几年随着塌房的明星越来越多,品牌在签约的时候也会开始做一定的风险管理,比如在合同里会把风险条款以及违约责任提前写清楚。

饭圈经济就像一台精密的情感榨取机器,粉丝以消费为武器,试图在资本牢笼里为偶像辟出生路,却也亲手将偶像锻造成流量市场的标准化商品。

2019年8月18日,四川成都,王俊凯在众人围绕下现身成都万象城,为其代言某品牌站台。图源东方I

我们做田野的时候,正是选秀节目和耽改都非常盛行的时候,所以我们也访谈到了许多CP粉,以及创作同人作品的“太太”。

如果唯粉是独居动物,那CP粉就是靠脑电波筑巢的群居生物,她们用显微镜找糖渣。同一款行李箱是“同居实锤”,微博头像色调相近是“隔空示爱”,连两个人相隔千里的航班延误,都会被解读成“他在等对方一起看落日”。

进阶到同人文创作,搜罗到的素材就更难以想象。一个访谈对象说,自己有一个“考古硬盘”,里面塞着正主几年来所有采访逐字稿、机场穿搭数据库,甚至唇语解读专家解读的对话记录。有次在写同人文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在进行一种诡异的身份验证,反复观看的直播切片,逐帧分析的微表情,甚至比照两个人童年照中瞳孔颜色的差别,本身都是在回答一个终极问题:我爱的究竟是资本包装的幻象,还是碎片里的真实?

在跟她们聊天的过程里,我的一种感觉是,大部分在嗑CP的女孩,最原始的本能就是为了获得快乐。有一个国外古早时期粉丝研究的副标题,就叫“女孩们只想寻开心”——她们知道自己徜徉在粉色泡泡里面,知道这些都是我们脑补出来的,可是那又如何?如果一旦跟别人说,这只是我们想象的,就相当于戳破了泡泡,就没办法全心全意沉浸其中享受了。

所以我觉得她们不是没有理性,反而是一种轻盈的智慧:我知道我嗑到的糖大概率只是我的臆想,但重要的是我当下享受到的无与伦比的快乐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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