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300场越野赛,谁在赚钱?每日经济新闻
天色未亮,峨眉山脚下已聚满跑者,晨雾中攒动的人影汇成一条流动的长龙。这是2026年The North Face 100越野挑战赛的起跑现场,也是中国越野跑行业一个普通周末的缩影。
就在几个月前,这场巅峰组27公里赛的2700个名额,报名开启半小时便被一抢而空。参赛者需要在数小时间穿行山野,全程28.2公里累计爬升近3400米,景区石阶占比超75%。外地跑者算上装备、交通和住宿,动辄数千元的投入⋯⋯在局外人看来是妥妥“花钱找虐”,在爱好者眼中,却是一场“精神按摩”。
图片来源:主办方供图
过去一年,全国仅25公里及以上的越野跑赛事就超过300场,几乎每个周末都有鸣枪声。曾经的小众运动,正成为朋友圈里的“新风景”。
但山野之间的热闹,远不止于跑者。
赛事方在亏损中坚守,品牌方争相入局,地方政府也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近期,《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深入采访多方角色,试图拆解这场“山野狂欢”背后的故事:谁在跑?谁在办赛?谁在押注?谁在入局?
谁在跑?中年人的“主场”,年轻人的“新宠”
“跑者明显年轻了,女性多了,新手也多了。”在成都迪卡侬户外概念店内,越野跑资深玩家特蕾娅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描述她近两年的观察,“以前越野跑集中在30到45岁,现在一些二十六七岁的上班族也站上了起跑线”。
深行户外的报名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这家运营环四姑娘山、2026 The North Face 100峨眉山越野挑战赛等赛事的公司提供数据显示,2026年峨眉山越野挑战赛的选手中,50岁以上占30%,40至50岁占24%,30至40岁选手占比40%,30岁以下占14%。深行户外创始人阿尔曼(饶瑾)向每经记者分析:“越野跑选手并不是全面年轻化,而是主力从40岁—50岁向30岁—40岁下移,二十几岁跑越野的人在逐步增加,但仍然占比不多。”
女性选手占比从早期的约30%提升至35%,阿尔曼认为这一变化是持续的,“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
跑者在起跑点等待鸣枪。图片来源:主办方供图
这些新跑者从哪来?
“公路跑的尽头是越野跑,徒步的尽头也是越野跑。”特蕾娅道出一个行业共识。她本人就是从徒步转向越野跑的,“在山野里跑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没有红绿灯,没有KPI,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山林里的风,这种纯粹的感觉让人上瘾”。
路跑市场趋于饱和是更直接的推手。2025年,全国马拉松赛事数量趋于稳定,而越野跑赛事中,仅25公里及以上距离的场次就超过300场,若计入25公里以内的训练赛,总数已突破800场,几乎每个周末都有鸣枪声。阿尔曼也观察到这一趋势:“确实有一部分马拉松人群转过来的。”但他提醒,这只是一个侧面,“真正的原因是户外人群本身就在持续增长,越野跑是他们的自然进阶”。
社交媒体则充当了加速器,小红书“人生首野”话题阅读量超过6300万次,越野跑正在成为一种“可晒”的生活方式。
但这个行业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全中国有完赛记录的也就20多万人,全年参赛50万人次左右,预估四川可能不到2万人。”阿尔曼说,“小红书会拿流量扶持这类内容,因为它有传播性、看起来很美好,而且参与人群很精准。”
“(越野跑)以前是‘老炮们’玩的小众硬核运动,现在(通过社媒平台的传播)大家都知道了,参与门槛也没那么高了。”特蕾娅也向记者分享道。
门槛降低,但消费并不低。
深行户外曾做过专项调研:一个入门级选手参加首野(短距离),仅装备开支就需2000元—10000元不等,一双越野跑鞋便宜的四五百,稍好一些品牌则是需要上千元以上,一个越野背包便宜的也要四五百元,再加上登山杖、服装和能量补给等。如果是异地参加百公里等长距离赛事,则平均开支会达到5000元至7000元以上,含交通、住宿、报名费和装备摊销等等。
“越野跑是一个‘精神产品’。”阿尔曼说,“中产占比确实高,但真正热爱的人,穿军胶、背几十块的包也在跑。”
这批新跑者会留下来吗?
阿尔曼区分了两类人:一类是受社交媒体影响的“打卡型”,拍完照就走;另一类是追求“认识世界,追求本我”的精神需求者。“后者不会因为一次糟糕体验就消失,但我们需要给新人一个安全的入门通道。”
谁在办赛?头部赛事一票难求,只靠报名费90%操盘者都亏损
当数以千计的新跑者涌向山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谁来为他们持续办赛?
越野跑赛事运营远比想象中复杂。即便被誉为“越野跑殿堂”的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UTMB),至今也不过二十余年历史。
2014年,户外爱好者阿尔曼与友人在四姑娘山发起一场名为“第零届四姑娘山高山马拉松”的尝试,这是一场AA制测试活动,仅17名选手和20名志愿者参与,关门时间设定为13小时。这颗种子后来演变为“环四姑娘山超级越野跑”,2017年加入UTWT(全球越野跑巡回赛)“发现”系列,成为中国高海拔越野跑获得国际认可的标杆。
即便阿尔曼掌舵的深行户外拥有“环四姑娘山超级越野跑”、The North Face 100峨眉山越野挑战赛等头部IP,每年报名一票难求,但越野赛事运营本身,依然是一门高投入、高风险且长期处于亏损状态的艰难生意。
“先是亏了四年,第五年(2019年)终于赚到钱了,疫情却来了。”阿尔曼对每经记者表示。随后,疫情反复与2021年甘肃白银越野赛事故的双重冲击,让行业一度坠入至暗时刻。
“这两年我们公司整体步入正向盈利,但也不是每个项目都赚钱。”阿尔曼称,“越野跑赛事运营绝非暴利行业,按照我们这种标准办赛,如果只靠报名费,90%的公司都亏损。”
深行的模式是“以赛养赛”——用已盈利的赛事补贴新赛事的培育期。“每个新赛事的平均盈利周期是三年,”阿尔曼介绍,“我们会主动出击做一些新赛事,考虑的是产品矩阵能否解锁新地貌、能不能覆盖四季。”
放眼全行业,头部知名赛事一票难求,中签率堪比抢一线明星演唱会门票;而缺乏在地资源特色的中小型赛事,仍然会面临招商不足、报名不满、盈利无门的境况。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人才断层。全程百公里级赛程叠加高海拔山地环境,让越野跑的办赛门槛远高于常规路跑。专业赛事运营人才的储备严重不足,“只能靠实战填补,”阿尔曼说,“我们在一场场比赛中逐步培养能驾驭复杂场景的专业团队。”
谁在押注?北面扎根16年,Outopia等新玩家排队进场
赛事方在坚守,而嗅觉敏锐的品牌方,已经看到了这片山野中的商业机会。
2009年,VF威富集团旗下的户外品牌The North Face(以下简称“北面”)在北京创办The North Face 100,这是中国内地首个百公里越野跑赛事。彼时,中国百公里完赛者仅有数十人。
“当时做这件事的初衷,是把专业越野跑文化引入中国。”北面向每经记者回忆。16年后,中国越野跑已从“几十人的孤勇”发展为数百场赛事的行业生态,北面是这一过程的早期参与者和持续运营者。
如今,赛道上的玩家远不止北面一家。
今年春天,中国越野跑圈的“签约大洗牌”来得猝不及防:中国首位ITRA(国际越野跑协会)积分突破900分的申加升换上萨洛蒙战袍,姚妙签约耐克ACG,邓国敏转投可隆,祁敏加入凯乐石FUGA战队。
图片来源:主办方供图
山野间暗流涌动。凯乐石以40.64%的赛道穿着率稳居本土第一;萨洛蒙以“潮流+专业”双线打法强势攻擂,全球营收首破24亿美元;以越野跑为专业根基的HOKA年营收达22.33亿美元;由lululemon与LVMH前高管联合创立的户外品牌Outopia,获雷军顺为资本连投三轮。
而最新入局的重量级玩家,是耐克ACG(All Conditions Gear)。2025年,ACG已冠名崇礼168超级越野赛;今年2月,耐克将ACG正式升级为独立户外性能品牌,聚焦越野跑、徒步、户外探索。ACG重启后的首个重大动作,是在北京落地全球首家耐克ACG大本营,随后ACG宣布签约中国越野跑“一姐”姚妙——UTMB历史上亚洲唯一的“三冠王”,也是国际越野跑圈公认最具影响力的女子运动员之一。
“当前户外行业的发展势头十分强劲,消费者与运动员的参与热情不断高涨。”耐克向每经记者表示。
越野跑赛道的竞争,正在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越来越多的品牌开始推出“先试用、再购买”的体验活动。“鞋上赛道才是它最好的检验,”特蕾娅说,“这比盲目跟风买同款理性得多。”
谁在入局?不修商业体,也能“跑”出消费
越野跑带来的不只是一场赛事,而是一座城市的消费热度。
两周的峨眉山越野跑挑战赛,对当地消费的拉动立竿见影。
“2023年参赛人数999人,今年达到8000多人,比赛期间核心景区90%以上的酒店都住满了。”峨眉山管委会文旅局局长彭丽容告诉每经记者,“乐山市外的选手占91%,四川省外选手占50%。”
据测算,赛事直接拉动当地餐饮、住宿、交通、文创及农产品消费超1.5亿元。峨眉山游客数量在赛事期间同比增长40%,环比上个月增长50%。
“峨眉山越野跑太好吃了。”这是很多选手的感受,一路上除了提供能量胶等专业补给,还将甜皮鸭、豆腐脑、抄手、跷脚牛肉等乐山小吃融入特色补给。
参赛者在补给点充碳。图片来源:主办方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