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多数人听的音乐,读的书都来自10年前世界苦茶

4/27/2026

为准备新的节目,我梳理中国的图书畅销榜,不管是当当网,还是微信读书的“新书榜”(不是总榜),发现在2026年,榜单上的书依然是老书。微信上兴许还有大家不太知道的书《省委班子》(2010年出版)、《基层风云》(2012年出版)、《沧浪之水》(2001年出版);当当网除了童书外,便是《被讨厌的勇气》《三体》《活着》。

带着这样的好奇我打开QQ音乐的热歌榜(每日更新的站内播放量前300首),前10首歌里有6首都是历史超过10年以上的歌曲,剩下4首里2首也是老歌的翻唱。

同样的情况,不管是书还是音乐,在日本、美国、台湾都不是如此,热榜上大多是近三年的作品。

继续搜索,这不只是我的“印象”。中华书局总编辑尹涛2024年末接受行业媒体访谈时说:十年前书局新书销售码洋还占20%,现在已经破10%,重印书占到90%以上。接力出版社总编辑白冰给出同样的数据:2022年重印书86%,2023年84.8%,2024年接近90%。白冰的另一句话值得关注:“7∶3是健康码洋结构,新书品种过低,将来想孵化出重印率高的书,可能性不大。”新品枯竭是这种指向未来的透支的结局。

所以这是一种需要命名的新现象。把2016到2025年中国音乐、出版、甚至电影三个领域同步出现的这种奇怪怀旧,我想称为“文化存量化”。三个行业的运行逻辑互相独立:算法对在线音乐兴许影响最大,但图书市场不受其影响,影院又是更大的投资和回报的资本游戏。它们同时朝同一个方向偏移,只有一种解释——压在上面的不是三个行业各自的周期,而是一个共同的力量。

那这力量从哪里来。有几种最省事的说法——东亚文化保守、经济下行、政府审核导致没作品。但问题比这个复杂。

一、日本和台湾的明显反例

经济下行论的最大反例就是日本。

日本“失落三十年”的经济数据足够糟糕。1991到2003年,日本实际GDP年均增长1.14%;对比1980年代年均4%,这是腰斩。1995年日本名义GDP约5.55万亿美元,到2025年跌到4.27万亿——不是增速放缓,是绝对值下降。1995年日本人均名义GDP44,210美元,全球第三;2025年34,713美元,全球第三十六。这是一段明显的经济衰退。

然而同一段时间,日本的新文化新IP产出是爆发性的。1988年《阿基拉》;1995年《新世纪福音战士》《攻壳机动队》;1996年《宝可梦》;1998年《星际牛仔》;1999年《海贼王》。2001年宫崎骏的《千与千寻》,日本国内票房304亿日元、观影人次2350万——打破《泰坦尼克号》此前保持的日本影史纪录,此后连续19年独占冠军。2002年这部片拿下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是动画片历史上第一次;2003年拿下奥斯卡最佳长篇动画。2002年日本动漫加角色商品销售总额约9兆日元,是十年前的10倍。

“经济下行自动导致文化守旧”的说法,在日本面前不成立。如果成立,日本应该是最早发生“文化存量化”的社会。相反,它在人均GDP从全球第三跌到第三十六的过程里,产出了战后最有国际识别度的一代文化IP。

文化保守说在台湾不成立。台湾和中国说同一种语言、有相似的文化背景;如果“华人文化天生偏好经典”这句话成立,两岸的榜单结构应该大致相似。它们不相似。看诚品线上书籍销量的月榜,前十里有七本是2025年后出版的新书,最老的一本也不过是2018年出版的书籍。

两个对照合在一起,能消去的解释相当多。“经济下行论”在日本面前不成立;“东亚文化天生保守”在日本和台湾面前都不成立;那剩下的解释空间一定是中国独有的。文化存量化这件事的力量源头,不在华人的DNA里,也不在经济周期里。它应该在一个只有中国具有、台湾和日本都不具有的变量上。那就是制度。

二、中介丧失作为制度解释

但这个制度是不是能被“审查制度”完整解释?尤其是“审查制度”是不是音乐领域的充分解释?考虑到中国是算法式平台最发达的国家,算法式平台不应该带来新作品短期的大爆发吗?(例如《哪吒2》这部烂片的票房奇迹)这个土壤直觉来说不应该是很适合新作品出头的吗?

中国的审查让作品减少,但并未让作品消亡,每年依然有新书新音乐新电影电视剧出现,喜欢文化消费的人也总能说出几部最近的新作,我也不会认为中国社会的创作力已经枯竭或被审查制度彻底扼杀。也许问题不只出在作品供给端,而在这些东西如何被发现,兴许“算法”就不是答案。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上次在豆瓣看新书、新音乐、新电影榜单是什么时候了?作为曾经在豆瓣工作过的我,其实2018年后就已经几乎不用这个网站了,豆瓣从2013年的最高峰,十多年后已经成为边缘平台,但其编辑主导的榜单现在却没有替代产品。当然豆瓣只是一个例子,万圣书园网站下架,再也看不到万圣的新书榜单(这是我以前最重要发现新书的渠道),独立书店在中国几乎绝迹,独立书评人账号被限流;独立唱片公司在版权战之后失去分发能力。

这个逻辑比单纯的内容审查精致得多。党国扼杀的不仅仅是创作端,还有一个中介层,书还在出、电影还在拍、歌还在录,但有质量的中介渠道要么消失,留下的只剩几个官方或准官方的节点。这里的问题是——一个健康的中介体系应该长什么样?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一个正面的参照样本。日本文学赏生态可以作为那个样本。

这不是因为日本奖多——奖的数量中国不少——而是因为日本的中介层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多中心、多源头、相互纠错的系统。

先把文化中介到底在做什么说清楚。它承担的不是“算法”和“传播”,而是五件具体的事。

第一是发掘,从每年几十万件新作里把有潜力的挑出来,对作品质量做专业(而非流行)判断;第二是授勋,利用奖项的声誉(这是算法缺乏的社会信任),把它推到社会认可的台面上,赋予它文化资本;第三是教育,让受众理解作品的价值和语境;第四是协调共同语言,让整个社会有同一套谈论作品的话语。

这四个功能,看上去都无法用算法替代,算法能回答的只是“流行”。这四件事本质上与分众推荐的逻辑相反。算法把每个人推向自己的niche,中介把整个社会拉回到共同的参照物上。

日本的中介层可以从三个层次观察。最早的一层是1935年由文艺春秋社创始人菊池宽创设的芥川赏和直木赏,主办方是日本文学振兴会。芥川赏面向纯文学新人,九位选考委员全部是一线作家,每年两次合议决定。这一层的功能是定向发掘文学新人,把他们送入文坛的主流视野。芥川赏至今仍然是日本新生代作家最重要的入场券。

第二层是2004年诞生的本屋大赏,由NPO法人本屋大赏实行委员会运营,发起人是本の雑志社的杉江由次等一群书店员。只有新刊书店的书店员可以投票——连锁店、独立店、甚至兼职打工的都可以。2026年第23届,一次投票来自全国490家书店的698位书店员,二次投票从这些书店里读完十本入围作品的人中选出345家书店的470位给出最终排序。

本屋大赏的自发缘起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2003年前后,日本出版业已经陷入长期不景气,书店数量持续减少,但出版点数反而在增加——每年涌现的新书越来越多,能把它们送到读者手上的终端却越来越少。传统的芥川赏、直木赏虽然权威,但书店员发现“评委选出来的书,书店里卖不动”。既然从上往下的权威路径不再那么有效,那就从下往上自己建一个——由离读者最近的人来选“这本我最想卖”。这是一次中介层的自发演化,不是政府推动的,也不是出版商组织的,就是一群书店员把自己对图书市场的具体感觉组织成了一个奖项,当然带有他们自己的品味。

第三层是2023年丸善Junkudo连锁书店创设的“书店员选非虚构大赏”。起因是原来Yahoo主办的“非虚构本大赏”当年运营中止,非虚构领域突然失去了年度性的专业筛选机制。作为日本最大的连锁书店之一,丸善Junkudo敏锐地填补了这个位置。这种“缺口一出现就有人补位”的机制,不是某一个人设计的,是整个生态的自我修复能力。

三层赏并存、评委互不兼职、标准各不相同。芥川赏是作家评作家,本屋大赏是书店员评新书,丸善Junkudo是连锁书店内部专业筛选;一个看文学性,一个看销售潜力和阅读乐趣,一个看非虚构的思想厚度。任何一层被短期利益俘获或被权威固化,另外层级可以独立发声。这是工程可靠性意义的冗余设计。

那中国呢。说中国“没有文化奖”是不准确的。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奖,都存在,都每隔几年颁发一次,都有自己的权威性。问题在奖背后的组织。鲁奖、茅奖、冰心奖,主办方都是中国作家协会——而中国作协,这就是政权的一部分。

民间方向,单向街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由民营书店或媒体主办的奖项在2010年代一度活跃,但2018年之后持续萎缩。单向街奖从2009年设立时的影响力峰值,到2024年已经很少出现在主流讨论中;季风书园奖随季风飘散、豆瓣年度书单如我上面所讲随豆瓣失去影响力。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在梁文道减少参与后也影响力不再。民间自主的中介组织,在与党国各式各样的摩擦中,一层一层被抽走。

合起来看,中国的中介层几乎只剩官方。官方奖项之外没有有意义的独立替代,这个空缺不言自明。那么除了中介层在中国的丧失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三、算法构成“双重压缩”

我们可以来审视一下“算法乌托邦”。“社交媒体让新东西触达更多人,自动带来多元繁荣”——这是一个流传了十几年的修辞。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niche,每个作品都能找到自己的受众,传统中介的守门人角色被取代,文化生态从此扁平、开放、丰富。十几年过去,这个修辞在学术实证面前基本没有剩下什么了。

算法是带来了多元,让每个用户徜徉于自己的“信息茧房”,还是其实削减了多元,塑造了能打破所有“信息茧房”的公约数内容,其实早有答案。关键的实证是2024年Anwar、Schoenebeck和Dhillon在ACM年会上发表的一篇论文。他们测量基于移动互联网的两个方面:用户间多样性——不同用户之间的平均消费差异;用户内多样性——同一个用户自己消费内容的跨度。然后用代理建模去跑算法对这两个指标各自的影响。结论很明显:传统推荐算法主要通过降低用户间多样性来减少用户区隔——让不同用户的消费越来越像;但不怎么扩展用户内多样性,个人自己消费的跨度没变。翻译成直白一点的话——算法把所有人推向同一批头部爆款,每个人自己消费的东西并不真正多样,大家消费的东西开始高度重叠。换算成文化话题,这不是文化繁荣,是文化集中度的结构性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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