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战神,后半生恶魔王汉周
天保五年以后,英雄天子高洋威望聚集到顶点,逐渐意得志满。
但当派遣的南征军失败,辛苦培养起来的汉军一夜覆败,手里没有了最大的底牌,他已经无法震慑住以母亲娄昭君为首的权贵元老...
内殿东面一张大理石黑漆缕金凉床,青纱帐幔,一个年轻人梦里表情痛苦。
梦里他走进一片疾雾,去世的父亲也在。
父亲背后是人影幢幢。
所有认识高洋的人都在那里,挤在一处。
父亲说:“如此乱丝,只可抽刀断之。还是侯尼于(高洋小名)聪明,这次他赢了。”
(高欢为了考察儿子们的才智,让诸子整理一团乱丝。其他儿子都试图一根根理清,而次子高洋却直接抽出快刀将乱丝斩断,答道:“乱者须斩!”)
高洋刚想笑,大兄指着他鼻子道:“侯尼于长得丑,连他这种人也能得到富贵,可见相书根本狗屁不通。”
周围人大笑。
高洋从众人的禁锢里挣脱出来,抬眼见母亲坐在胡床上,背后是高隆之。
母亲骂道:“汝父为龙兄为虎,汝是何人,竟敢妄图大位。”
“不是...我不是...啊!”高洋豁然睁眼,心脏狂跳。
“陛下...”身边人拍唤道。
薛嫔乌发倾云,扶枕而起,担忧的看着他。
高洋攥住她的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翻身趴到她鼓起的小腹上,试图压掉自己狂烈的心跳。
慢慢地,慢慢地,在薛嫔的拍唤里,高洋又睡着了。
立春过后约十五日,进入雨水节气。
远远看见帝王銮驾,宫人们都躲到廊内,隔窗户踮着脚尖儿眺望。
皇帝高洋拉着皇后李祖娥的手走向宣训宫台阶。
进殿后,六弟常山王高演带新婚妻子元氏过来叩头。
太后娄昭君穿一件缠枝紫葡萄孔雀锦对襟锦大袍,一条腿垂坐在胡床上,含笑看着儿子们。
娄昭君额头高宽,平眉,眼角上扬,典型鲜卑人长相。
“湛儿(九王高湛)也说来,到这会儿也没来。”娄昭君跟周围人抱怨着。
转对高洋说:“皇帝也该给弟弟们派些差事,省得高演、高湛他们哥儿几个,整天吊儿郎当不见人,白花国家俸禄。”
高洋躬身答道:“母亲说的,正是儿子想的。待儿子从茹茹回来,就与尚书台商议。”
他在母亲面前拘着,远不如弟弟活泼。
“皇兄又要去打茹茹!”高演激动地问。
“茹茹降而复叛,恨煞人。朕要去晋阳那边调兵,这次争取一劳永逸,彻底拔了这个钉子。”高洋攥拳道。
“上次跟着皇兄去打山胡,真是痛快,臣弟的马术、箭术都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这次国家若有差遣,弟弟万死不辞。”高演站起来攘臂,声量很高,紧绷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
“傻孩子,夏日行军辛苦,你去了也是给皇帝添乱。”娄昭君忙说。
高洋笑着过去拧他的胳膊:“急什么,有你挑大梁的时候。先收心读书,好好练武,机会有的是。”
因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高洋看上去比弟弟老十岁以上,其实他也才27岁。
娄昭君转过头来对着高洋:“还是老臣贴心,高隆之昨个儿送来了金字的《般若心经》和《报恩经变》,老婆子每日颂念,在这里给皇帝祈福。”
高洋侧身听母亲说话,神情愉悦。
殿内风清气和,隐隐传来宫乐,家人相聚,天伦之乐。
临近中午,高洋想起还要去凉风堂议事,于是恋恋不舍地走了,留下皇后李祖娥陪坐着。
李祖娥是邺城有名的美人,今日她一身绿绸衣,十字大髻,眉间一朵红钿梅花,说话时如香风拂面,行走时嫣然百媚。
丈夫走后,李祖娥挤出一个话题:“当年父皇为了交好茹茹,不惜迎娶茹茹公主。听说母后为了父皇的大业,甘愿把正室让给了茹茹公主。母后这份心胸,堪称百代贤后的典范。”
一提这个,娄昭君脑海里迅速钓出了那段悲伤的记忆。
她愤声说道:“那年高王已经起不来床了,还要挣扎着起来,躺在肩舆上去陪那个茹茹女人射箭。不去,那女人的叔父就站在殿外大骂,想起来恨煞人。这群茹茹人像虫子一样可恶。”
见母亲伤心,高演忙说: “还是皇兄厉害,皇兄这些年打的这些蛮夷不敢正眼看我大齐,再也不用受那窝囊气了。”
听儿子这样说,娄昭君激动起来:“呸,小孩子家懂什么,你父王灭掉尔朱氏,在北方打败山胡,南方打败南梁,还制住了宇文泰。你大兄(大将军高澄,死于膳奴刺杀)力挫王思政,夺下了长社城。你二兄是在他们的基业上,才有了一点儿成就。没有他们,高洋好比没有翅膀而想飞,没有脚而想走,是不可能的。最难的时候早都已经过去了。”
娄昭君一向强势,众人不敢多言。
傍晚,高洋大步迈进了凉风堂,心头一阵舒爽。
尚书右仆射杨愔给他一个好消息——
前线又传来捷报,前冀州刺史,高洋的庶弟上党王高涣攻破东关,杀死南朝大将,逼得南朝王僧辨接收了贞阳侯—北齐送去的傀儡皇帝。
(梁元帝萧绎被杀以后,手下大将王僧辩、陈霸先扶持梁元帝的儿子在建康为帝,但北齐想要扶持梁武帝的弟弟,常年在北齐做俘虏的贞阳侯为帝。王僧辩不从,于是引发的战事。)
这是继清河王高岳战胜王僧辨以后,大齐对南作战又一次胜利。
高洋的喜悦不可抑制地荡漾开来:“高涣是好样儿的,传旨下去,赏赐高涣帛三千匹,食邑一千户。”
听此言,杨愔眉头微锁。
侍中高德政是当年高洋上位最重要的支持者,也是高洋最好的朋友。
高德政说:“本来仗可以不用打的,可那王僧辨不见棺材不掉泪,像个孩子一样,非得打一顿才听话。”
众人笑了起来。
吏部尚书辛术说:“现在南边需要提防的,除了王僧辨还有陈霸先。我在建康见过此人,此人手握重兵,做事远比王僧辩狠辣果决。”
高洋说:“一旦贞阳侯能在南边儿立住脚跟,咱们对付王僧辩、陈霸先,也就一纸诏书的事儿。他们最好老老实实的,我已派萧轨他们去边境征兵。咱们的人都聚集在长江边儿上,给贞阳侯打气。也让萧轨他们多历练历练。”
高洋父亲当年用过的将领,除了高洋后来刻意笼络的斛律家族以外,大多已老迈、爵位到顶了,不堪使用。
高洋索性把他们放在一边,全力培养新人。
弟弟高涣和萧轨等人就是高洋继位以来拉扯出的好手,高洋打算把他们全部送到南朝真刀真枪的干一番。
多些实战经验,对于将领们的迅速成熟大有助益。
在高洋等北人的眼里,南朝人整日吟风弄月,连睡个女人都要一首一首写诗。
马也骑不了,肤柔骨脆的。
据南朝降臣们讲,侯景八百骑兵灭了五十年的南梁;西魏一战就灭了梁元帝的江陵城,南朝人能比茹茹骑兵更难打!?
“都去练练手去,都去。等高涣军队回来,让萧轨他们即刻出发!”高洋一挥手,下了命令。
“皇帝。”尚书右仆射杨愔打断了他兴致勃勃地计划:“最近度支那边统计了一下财务数字,崔尚书你来说。”
杨愔看一眼度支尚书崔季舒。
崔季舒说:“用于南朝作战的战船,我们统计了一下,两百艘大楼船加上一千艘小鸼(zhou)船,共计花了九十万贯,还没算上人力和运输费用。再加上这次筹备的茹茹军费,两项共计二千万贯,国库现在还有五百万贯多一点儿。已经不够修长城和年底发放官员俸禄等开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