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咸菜,开始“背叛”平民餐桌凤凰WEEKLY
过去,人们形容生活条件艰苦,会说“穷得连咸菜都吃不起”,而现在这句看似调侃的话,却成了事实。
近几年,不断有网友在社交媒体发布关于“咸菜刺客”的避雷帖。从近十年间涨价近六倍的乌江榨菜,到“人均百元客单价”、被称为“咸菜界爱马仕”的六必居,再到单价比猪肉还贵的连锁泡菜店……越来越多的人感叹,现在连咸菜都快要吃不起了。
在反常识的现场背后,一连串的疑问也呼之欲出:原本只是佐餐的咸菜,为什么会越来越贵?用蔬菜腌渍而成的咸菜,又凭何涨价?咸菜行业到底经历了什么?
咸菜的进阶之路
在美食文化源远流长的中国,咸菜能够上桌,完全是因为“产能过剩”。每逢丰收时节,蔬菜大量上市,既吃不完,也放不住,人们便用盐腌制起来,以便延长保存、随时食用。
拿如今家喻户晓的涪陵榨菜来说,它的出现,就是源于青菜头丰收过剩所带来的加工需求。据《涪州志》记载,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涪陵有个叫邱寿安的商人,琢磨出一套“风干、盐腌、榨压”的加工方法,做出来的咸菜“嫩、脆、鲜、香”,很受欢迎。第二年他就开了作坊量产,还根据工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榨菜”。就这样,一种原本受限于季节、依赖手工的土特产,摇身一变成了独具风味的菜品。
此后,随着切分技术、真空包装、防腐工艺等现代工业体系的成熟,咸菜也终于从那些笨重的大坛大罐里走了出来,装进一袋袋、一包包的小包装,变成了标准化、可流通的工业消费品。
伴随越来越多厂家的加入,咸菜品类也不断丰富起来,从榨菜、泡菜、酸菜到酱菜,口味以咸、酸、辣为主,几乎覆盖了中式餐饮的所有佐餐场景。
虽然咸菜品类的发展历史十分久远,但当下的市场格局依然高度分散。由于各地口味千差万别,咸菜品类自然繁多,形成了大市场小企业多方竞争的局面。既有六必居、玉堂酱园等老字号,也相继涌现出川南、三和四美、鱼泉、饭扫光、吉香居、蓬盛等全国性品牌,以及众多地方性品牌。包括盒马、胖东来等零售品牌也推出了自营的咸菜产品,加入竞争。
咸菜品牌们的线下渠道也各有侧重。大部分工业化生产的品牌主攻超市货架;像六必居这样的老字号,则保留了一定数量的实体门店;此外,大萝家、湘西姑娘等区域性品牌,则是在城市商圈里开启了“泡菜专卖店”,试图用连锁的逻辑把咸菜重做一遍。
理论上来说,因为品牌和渠道的不同,导致终端价格存在差异是非常合理的市场现象。但“咸菜刺客”的背后,实际是由价格引发的品类认知偏差。
长期以来,咸菜价格整体偏低。一方面,蔬菜作为原材料本身价格不高;另一方面,咸菜多作为白粥、米饭的配菜,因此定价十分亲民,比如乌江榨菜最初一包只卖五毛钱。可以说,咸菜在消费者心里,始终是一种平价产品。
可这几年,大家发现咸菜悄悄涨价了。超市里,吉香居125克的榨菜已经卖到5元;一包70克的乌江榨菜更是涨到了3元左右;以称重计价的腌酱菜,则普遍从过去的每斤十元左右上涨至每斤二三十元甚至更高。而有着“咸菜界爱马仕”之称的北京老字号六必居,其甜酱包瓜的单价更是超过了每斤六十元,比市场上的牛肉都贵。
于是,当印象中价格亲民的佐餐小菜突然变得高攀不起,消费者感受到的不只是价格的背刺,还有品牌的背叛。
谁在推高咸菜价格?
细究起来,咸菜变贵并非由单一原因造成,原材料甚至都不是主因。这背后,既有成本推动的被动涨价,也有企业主动提价的经营策略。
先说成本。蔬菜作为咸菜的主要原材料,受天气影响,产量波动引发的原料成本波动会直接反映到价格上。缺少规模优势的小作坊、小厂首当其冲,为了维持利润,只能靠提价来消化上涨的成本。
但对头部企业而言,原料涨价带来的成本压力则相对可控。
首先,大型企业因为保持长期采购且订单规模较大,本身具有更高的议价能力,也可以通过与上游供应链签订长期保价协议来稳定原料供应价格。
其次,大型企业在现金流充裕并且拥有原料库存的条件下,可以跟随市场价格波动,合理规划采购需求,减轻短期供应价格波动带来的成本压力。
第三,当涨价不可避免时,大型企业还可以通过产品升级、规格调整、分渠道定价等方式,将原料带来的成本上升传导至下游供应链,在消费者难以感知的前提下实现“隐形涨价”。
所以,对于大型企业而言,原料成本的上涨只是导致终端提价的原因之一。更关键的变化,其实出在市场端。特别是在营收难以大幅提升的背景下,提价成为维持利润的重要手段。
以重庆涪陵榨菜集团推出的乌江榨菜为例。公开数据显示,2017年到2019年,重庆涪陵榨菜集团营收增速分别为35.59%、25.92%、3.97%,同时期净利润增速同样呈现下降趋势,从2017年的61.09%下降到2019年的-8.55%。
2020年,重庆涪陵榨菜集团通过将产品规格从80克缩减至70克实现了变相涨价,当年营收实现14.23%的同比增长,利润增速则来到28.42%。2021年,重庆涪陵榨菜集团旗下的乌江榨菜价格开启“3元时代”,营收同比增长10.82%,利润增长31.02%——这一年,重庆涪陵榨菜集团还推出了售价888元的“五年沉香”榨菜礼盒。
只不过,持续涨价并不意味着持续的增长。2022年,70克乌江榨菜价格涨至3.2元,重庆涪陵榨菜集团的年营收达到25.48亿峰值,但从这年开始,营收和利润开启了连续下滑。2025年,70克装乌江榨菜在便利店、外卖等渠道的终端售价最高可达3.5元,但全年营收增长仅为1.88%,净利润则同比下降3.92%。
营收滞涨甚至下滑的背后,是终端市场消费者的选择日益丰富,咸菜上桌的频率已大不如前。因此,即便提高售价也无法继续维持利润稳定。
同样是涨价,六必居这类老字号的高价逻辑,则更依赖于产品差异化和“非遗”“传统工艺”带来的文化溢价,以及称重计价的售卖方式。
例如有网友晒出的结算小票显示,六必居的甜酱银苗每公斤104元(52元/斤),甜酱包瓜每公斤127.6元(68.8元/斤),黑蒜脯(独头)每公斤价格高达218元(109元/斤)。但消费者在实际购买时采用的称重计价方式,降低了他们的价格感知和敏感度。消费者只有在结账看到账单时,才会意识到价格偏贵,且实际单价可能达到每斤50元,甚至上百元。
〓 图片来源:首农食品集团官网
另一个推动“咸菜涨价”的,是以泡菜专卖店为代表的新业态。
近些年,湖南、江西和广东的部分城市商场和街边,出现了大萝家、湘西姑娘等主打自选称重模式的泡菜专门店。但从实际销售的商品来看,这些“泡菜店”销售的并不只有腌萝卜、酱黄瓜等传统意义上用来佐餐的泡菜,还有更像卤味的零食。例如,大萝家的菜单里出现了柠檬鸡爪、红糖糍粑,湘西姑娘则是把凉面、凉皮等主食放进了菜单。
从差异化经营的角度来看,这种混搭式的产品矩阵推翻了咸菜佐餐的功能定位,自选现制产品的购买方式,又弱化了咸菜“不健康”的刻板印象,在传统咸菜和零食之间找到了一块极窄的市场空间。
但是,新业态也面临着全新的成本结构,商场租金、人力成本、包装损耗带来的开支,最终又都转嫁到了消费者身上,导致价格自然被推高。
在社交媒体上,有消费者吐槽湘西姑娘泡菜定价约22元一斤,比9.9元一斤的猪肉还贵,结果里面还有不少花生米,一些避雷帖中还提到湘西姑娘是先拌料再称重,且连带包装一起称重,算下来“两斤泡菜40元”,大萝家则是“随便买一点”就要二三十元。
〓 图片来源:大萝家泡菜便利店服务号
从供需关系的角度出发,因为成本驱动或品质升级带来的涨价,消费者或许尚可接受。但从实际的舆论风向来看,消费者的负面评价,更多是对咸菜产品借助包装升级、场景转换来维持利润、变相提价的诘问——这也是“咸菜刺客”的症结所在。
咸菜下半场,先贵起来再说?
从工业化生产的榨菜到老字号酱菜,再到零食化的泡菜新业态,当从业者们纷纷成为“咸菜刺客”,是否意味着“高价”才是咸菜生意的未来?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有必要先看清一个基本面:市场目前并没有萎缩。换言之,生意难做的原因不是“没有人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