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文学殉道者的悲剧人生,桑伟川的文字狱二湘的七维空间

4/20/2026

一 、《上海的早晨》被批“大毒草”

2017年初的一天,我接到一位陌生老人的电话,说自己叫王富林,是上海煤气公司桑伟川的同事和朋友。

你说什么,桑伟川?是那个为《上海的早晨》鸣不平被判刑的上海煤气公司技术员吗?

是啊是啊,王师傅说,桑伟川劳改释放后,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如今母亲去世,自己又突发脑梗,被里弄安排进养老院,我听说你是周而复的媳妇,就要了你的电话,把桑伟川的情况告诉你……

听完电话,我连声说谢谢王师傅,我一定去看望桑伟川!

桑伟川是谁?大多年轻人并不知道,但经历过上世纪那场浩劫的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命运和一本书绑在一起。这本书就是长篇小说《上海的早晨》。

《上海的早晨》 周而复著

上海这个东方大都市,聚集了全国最大的企业和最大的资本家,1949年后,如何对待资本主义工商业,是一道难题。政府决定采取赎买政策,用和平的方法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这个改造过程轰轰烈烈,惊心动魄。当年的上海市长陈毅找周而复,要他担任统战部副部长,要他在实践中体验并写作,用文学作品反映共产党经历的这个伟大时代。

周而复欣然受命。虽然他30年代在上海读过大学,但毕业后就离开上海去延安多年,接触的大多是革命队伍里的同志战友,忽然要他进入魔都资本家群体,开会、调查、座谈,了解思想动态,有点勉为其难。统战工作中,他发现资本家内心对共产党深感不安,恐惧并抗拒。他给资本家们解释党的政策,消除他们的疑虑;他与工会、劳动局一起,参与劳资纠纷的调解;他亲历三反五反,参加对工商业者的社会主义改造运动,积累了大量的素材和细节。

1952年夏天,周而复开始创作长篇小说《上海的早晨》。小说第一部于1958年在《收获》发表,第二部于1961年出版。5年后文革爆发,第三、第四部中断。直到1979年,175万字四卷本《上海的早晨》才全部出齐,这一过程,经历27 年!

周而复用小说形式,真实记录共产党对民族资本家赎买改造的历史过程,小说人物资本家徐义德的形象,成了中国特定历史时期的艺术典型。《上海的早晨》第一部出版后,立即引起各界人士的阅读兴趣,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几乎家喻户晓,曾被译成多种文字进入国际图书市场,成了周而复一生几十部作品中最受欢迎的一部。

1966年,十年浩劫开始,暴风骤雨来袭。

1969年7月1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丁学雷的文章《为刘少奇复辟资本主义鸣锣开道的大毒草——评》。丁学雷是上海市委写作班的笔名,文章对这部小说罗织三条罪状:第一,美化资产阶级;第二,污蔑工人阶级;第三,鼓吹修正主义路线。随后,该文在全国各地报刊转载,对作者和小说掀起规模浩大的批判高潮。、

一夜之间,《上海的早晨》成了美化资产阶级,复辟资本主义的一株大毒草。

桑伟川与作者王周生

二、桑伟川深陷文字狱

就在这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他叫桑伟川,他说《上海的早晨》是香花,不是毒草。

桑伟川是煤气公司的一名技术员,30岁的他从小喜欢读书,读了许多书,尤其是小说。他从上海煤气公司职业技术学校毕业后分配到煤气公司,已工作多年,他是公司哲学理论小组成员。这个读书小组的工人白天工作,下班后隔三差五聚在一起,或读书或讨论,回家还写心得,个个兴味盎然。

忽然之间,报刊对一部小说进行全国范围内大批判,这引起发桑伟川的思考。他早就看过《上海的早晨》,觉得很真实又好看,怎么成了大毒草?他把丁学雷的批判文章读了又读,觉得没有道理。他翻来覆去看小说,看不出问题,就决定写篇文章与丁学雷商榷。

他写了7千字长文《评—与丁学雷同志商榷》,投稿之前,他征求哲学小组几位同事的意见,经数度修改,最终把文章投给了《文汇报》。他认为,《上海的早晨》描写了共产党掌握政权后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造,艰难曲折又非常成功;《上海的早晨》塑造的资本家形象真实可信,证明了党的政策伟大正确。因此他和丁学雷商榷,大毒草的论断是错误的,《上海的早晨》是香花。

桑伟川并不知道丁学雷是谁,那是当时市委写作班的笔名。

桑伟川的文章惊动了报社,有人竟敢与市委写作班商榷?文章即刻被送到分管意识形态张春桥手里,张春桥震怒。这不是对一部作品的评价问题,这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斗争的表现。他做出指示:桑伟川文章可以发表,报社要写编者按(其实就是刊登他的批示),要求组织积极分子与桑伟川进行辩论,一定要打好这一仗。凭政治嗅觉,张春桥觉得这一仗不太好打,因为小说阅读面广,深受读者喜爱;群众觉得桑伟川文章写得不错,看不出问题。他要求不打无准备之仗,先引蛇出洞,把桑伟川的文章打印发下去,由积极分子预演辩论,引出反面观点。他们还到大学找专家教授写文章造声势。

这一切桑伟川浑然不知。他很兴奋,觉得自己是在实践“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方针,他是在歌颂党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造政策。

1969年11月20日,文汇报刊登了桑伟川的7500字长文《评——与丁学雷同志商榷》,同时发表他给编辑部的信,他响应主席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号召“拿起大批判的武器参加文化大革命”,他要捍卫党的政策,“为无产阶级文艺占领上层建筑做出自己的努力。”

桑伟川的文章像一颗炸弹,炸出一波批判声浪,铺天盖地的口号和批判文章向桑伟川袭来,一个接一个批判会,定要把桑伟川批倒批臭,革命群众千万遍高呼:誓死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桑伟川懵了,明明自己想捍卫党的政策,为什么反遭批判?对一部作品提出不同看法,明明符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怎么就错了呢?桑伟川拒不认错。他越是不认错,对他的批判就不断升级,很快,他被隔离审查。

此后一年半,批判桑伟川的大会开了360多次,最多一天批判会开7次。规模最大的一次是拉线广播,参加人数达60万人。但是,辱骂和殴打封不住桑伟川的嘴,他越战越勇,只要让他开口,他就说:你们是错误的,你们应该公开认错!他大声疾呼:我写了一篇文章就拿我当敌人看待,天下哪有我这样的敌人?我是人民的一员,我的观点应该允许保留!

有人振臂高呼:彻底批臭大毒草《上海的早晨》!全场呼应,喊声如雷。

桑伟川则高呼:《上海的早晨》是香花,不是毒草!他遭到拳打脚踢,眼镜被打碎在地。

每天,从批斗会场押回拘留的“牛棚”,桑伟川精疲力竭,可是,他拒绝写检查,继续写揭发批判文章。

一个人面对千百万人的批判、辱骂、殴打,依然坚持自己观点不动摇,再坚硬的钢也会折断,最终桑伟川神志恍惚,精神分裂。他依旧不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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