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三国人物这么有魅力?文史宴
很多人 —— 包括日本人 —— 在帝国史中对三国历史特别感兴趣,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三国时代的人、事虽然没有像《三国演义》这样的小说里描写得那么戏剧化,但确实在帝国史上是比较出色的,对比秦制晚期的晚儒社会,可以说是熠熠生辉。我过去讲过秦制晚期社会的第一流人物,像王阳明、顾炎武、黄宗羲,今天就用这个角度切入。王、顾、黄在晚儒里凤毛麟角,但在中古时代其实是很常见的。
使得王、顾、黄区分于晚儒的特点是什么?他们不是纸上谈兵的人,也是有强大的实践能力的人,一般都是少时任侠,中年有能力组织义兵。
但是如果我们看汉末三国的历史,这种以晚儒标准看非常传奇的人生经历就很常见了。
如在三国文学中一般被描写为负面形象的袁绍、袁术:
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多附之,太祖少与交焉。(《魏书六》)裴注引《英雄记》云:(袁绍)又好游侠,与张孟卓、何伯求、吴子卿、许子远、伍德瑜等皆为奔走之友,不应辟命。按,指即使有人请他去做官,也不愿意去。中常侍赵忠谓诸黄门曰:“袁本初坐作声价,不应呼召而养死士,不知此儿欲何所为乎?” 绍叔父隗闻之,责数绍曰:“汝且破我家!” 绍于是乃起应大将军之命。
袁术字公路,司空逢子,绍之从弟也,以侠气闻。(《魏书六》)
袁氏家族是非常典型的东汉儒学世家,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说:“服膺儒教的豪族的出现,在东汉时代,是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 例如汝南袁氏…… 汝南袁氏自袁良以来,世传《孟氏易》,为东汉的名族。” 当时的儒生就是这样子的。汉末儒生首领陈蕃,试图和当时的外戚窦家合作,打倒当时操纵朝廷的宦官集团,但被宦官发觉抢先下手,于是他直接带学生、部属拔刀进宫门了:
蕃时年七十余,闻难作,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拔刃突入承明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后汉书・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黄宗羲一生最出名的事,不是他很能写文章,而是他年轻时为父复仇。他的父亲黄尊素是东林集团的一个领袖,后来被阉党所害。朱由检上台后,阉党没落,黄宗羲于是身怀利器进京复仇,在审讯几个参与直接谋害他父亲的阉党头目的时候,作为证人出席的他试图亲手刺杀那几个人。这件事在当时可以说是给了晚明社会一点小小的儒家震撼,朱由检感动地称黄宗羲为 “忠臣孤子”,觉得实在罕见,堪称是儒家社会的模范:
黄宗羲,字太冲,馀姚人,明御史黄尊素长子。尊素以劾魏阉死诏狱。思宗即位,宗羲入都讼冤。至则逆阉已磔,即具疏请诛曹钦程、李实。会廷审许显纯、崔应元,宗羲对簿,出所袖锥锥显纯,流血被体。时钦程已入逆案,实疏辨原疏非己出,阴致金三千求宗羲弗质,宗羲立奏之,于对簿时复以锥锥之。狱竟,偕诸家子弟设祭狱门,哭声达禁中。思宗闻之,叹曰:“忠臣孤子,甚恻朕怀。”(《清史稿・黄宗羲传》)
但如果我们再去看汉末、三国时代的情况,就会发现黄宗羲的行为在当时其实是非常常见的。父兄、主公、朋友伸冤复仇就是东汉儒生的常规操作。而且放到那个时代,黄宗羲的行为其实还算不上什么,因为第一,他其实并没有行刺成功;第二,他的复仇,多少还是借着帝国打击阉党的政治意图的。而东汉的复仇,往往是无视帝国政治进行的,帝国官僚甚至往往因为同情复仇者而拒绝执行帝国法令。比如汉末酒泉烈女庞娥亲,她的故事记录于《三国志》魏书十八和皇甫谧《列女传》,比黄宗羲复父仇的事迹耀眼得多:
酒泉烈女庞娥亲者,表氏庞子夏之妻,禄福赵君安之女也。君安为同县李寿所杀,娥亲有男弟三人,皆欲报仇,寿深以为备。会遭灾疫,三人皆死。寿闻大喜,请会宗族,共相庆贺,云:“赵氏强壮已尽,唯有女弱,何足复忧!” 防备懈弛。娥亲子淯出行,闻寿此言,还以启娥亲。娥亲既素有报仇之心,及闻寿言,感激愈深,怆然陨涕曰:“李寿,汝莫喜也,终不活汝!戴履天地,为吾门户,吾三子之羞也。焉知娥亲不手刃杀汝,而自侥幸邪?” 阴市名刀,挟长持短,昼夜哀酸,志在杀寿。寿为人凶豪,闻娥亲之言,更乘马带刀,乡人皆畏惮之。
比邻有徐氏妇,忧娥亲不能制,恐逆见中害,每谏止之,曰:“李寿,男子也,凶恶有素,加今备卫在身。赵虽有猛烈之志,而强弱不敌。邂逅不制,则为重受祸于寿,绝灭门户,痛辱不轻也。愿详举动,为门户之计。” 娥亲曰:“父母之仇,不同天地共日月者也。李寿不死,娥亲视息世间,活复何求!今虽三弟早死,门户泯绝,而娥亲犹在,岂可假手于人哉!若以卿心况我,则李寿不可得杀;论我之心,寿必为我所杀明矣。” 夜数磨砺所持刀讫,扼腕切齿,悲涕长叹,家人及邻里咸共笑之。娥亲谓左右曰:“卿等笑我,直以我女弱不能杀寿故也。要当以寿颈血污此刀刃,令汝辈见之。” 遂弃家事,乘鹿车伺寿。
庞娥亲(或称庞娥、赵娥),真正的汉末大女主
至光和二年二月上旬,以白日清时,于都亭之前,与寿相遇,便下车扣寿马,叱之。寿惊愕,回马欲走。娥亲奋刀斫之,并伤其马。马惊,寿挤道边沟中。娥亲寻复就地斫之,探中树兰,折所持刀。寿被创未死,娥亲因前欲取寿所佩刀杀寿,寿护刀瞋目大呼,跳梁而起。娥亲乃挺身奋手,左抵其额,右桩其喉,反复盘旋,应手而倒。遂拔其刀以截寿头,持诣都亭,归罪有司,徐步诣狱,辞颜不变……
凉州刺史周洪、酒泉太守刘班等并共表上,称其烈义,刊石立碑,显其门闾。太常弘农张奂贵尚所履,以束帛二十端礼之。海内闻之者,莫不改容赞善,高大其义。(皇甫谧《列女传》)
七女为父报仇图,东汉殡葬艺术中常见的主题纹饰
庞娥作为女性复仇的行动在东汉是比较少见的,儒家传统上复仇是男性的责任,但是这个例子中所显示的,地方社会和地方官员对复仇行为的肯定和帝国律令的无视,是东汉常见的事情。这和晚期帝国自卫行为都不太被允许的严苛统治很不相同。很多帝国晚期史家也注意到,东汉社会呈现出和晚期帝国社会很不相同的特点。当时的人更重气节,更有行动能力,也更对帝国朝廷有独立的意识。
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就发现 “东汉尚名节”,具体表现为忠于主君、朋友,勇敢复仇,并且轻视官位,“(东汉)擅去官者无禁”。所谓 “擅去官者无禁”,描述的是当时的士人发觉帝国意志和自己的原则不符,往往弃官而走的现象。这种现象和秦制晚期那种读书人拼命科举,挤破头去吃皇粮的现象放在一起,对比是非常强烈的。
之所以会形成这种情况,当然不是简单的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而是有社会结构的原因。范晔、赵翼解释东汉儒士任侠、重气节的原因的时候,认为这种现象和当时社会去先秦未远,贵族、豪杰传统遗风尚在有关。赵翼还敏锐地指出,这和当时东汉帝国选官制度是察举制有很大的关系:
自战国豫让、聂政、荆轲、侯嬴之徒,以意气相尚,一意孤行,能为人所不敢为,世竞慕之。其后贯高、田叔、朱家、郭解辈,徇人刻己,然诺不欺,以立名节。驯至东汉,其风益盛。
盖当时荐举征辟,必采名誉,故凡可以得名者,必全力赴之,好为茍难,遂成风俗。(赵翼《廿二史札记》)
及汉祖杖剑,武夫绗兴,宪令宽赊,文礼简阔,绪余四豪之烈,人怀陵上之心,轻死重气,怨惠必雠,令行私庭,权移匹庶,任侠之方,成其俗矣…… 虽中兴在运,汉德重开,而保身怀方,弥相慕袭,去就之节,重于时矣。逮桓灵之闲,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范晔《后汉书・党锢列传》)
察举制的特征是,主要由地方官员和士族负责推选当地人才。这和秦制晚期的科举制有重大差别,因为科举制意味着选官的权力和标准完全由朝廷控制,而察举制下地方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有点类似今天欧美的地方选举,这就很容易形成地方利益共同体,当地士族会抱团取暖,构建自己的政治集团和舆论(清议)。
东汉士人的人格和行为模式相比宋明文人要高贵和自由,基本就源于此。
为什么 “(东汉)擅去官者无禁”?因为他们在乡土有自己的利益集团,不会因为不给帝国打工饿死。为什么 “东汉(士人)尚名节”,甚至往往冒着违背帝国律令的风险?因为帝国律令不是评价他们的唯一尺度,他们相信他们的乡土父老会公正地评价他们。
所以东汉帝国呈现出一种半截秦制的状态,就是说,帝国上层是高度秦制化的,搞的是典型的秦制帝国的皇权至上、宫廷斗争那一套。但地方社会却因为长期的休养生息和自由演变,培养出了东亚大陆历史上比较强大的共同体。从一般读史者的角度讲,这是汉末、三国史相对宋末、明末多一些光彩的源泉。从治史者的角度讲,这种历史用陈寅恪所说的政治集团的角度来分析是比较有效的,因为后面我们会多次看到,这种政治集团是真的坚固的,而秦制晚期社会,例如宋、明、清代的所谓(汉人的)政治集团,其实是非常脆弱的,用政治集团的观点很多现象就不能解释了。
汉末 —— 也就是著名的桓、灵时代 —— 的宫廷政治斗争,主要表现为宦官集团和外戚集团的斗争。宦官集团是寒门小人依附皇权所形成的。东汉宫廷斗争的一个传统是,皇权试图借重宦官集团的力量,压制往往有强大宗族背景的外戚,以确保皇权的稳固。东汉后期皇权在宦官集团和外戚集团的斗争中基本站在宦官一边,这就是为什么汉灵帝会叫宦官张让为爸爸;在十常侍之乱中,作为皇权的实际执掌者的何太后明明是外戚何进的妹妹,却仍然在宦官和何进的斗争中,偏袒宦官一方的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