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金氏王朝屹立不倒的意外根源华尔街日报
在世界共产主义的短暂历史中,朝鲜一直是个特例。
斯大林曾经掌控的苏联已不复存在。毛泽东曾经带领的中国已变得自由开放,并融入了全球经济。但朝鲜没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八十年里,朝鲜在众多前苏联阵营国家中走出了一条独特的道路,成为唯一一个基本保持了开国者金日成(Kim Il Sung)最初塑造的模式并延续至今的国家。
如今的朝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在自我封闭的状态下,朝鲜加强了核威慑力量,并大规模扩充了足以打击美国本土的洲际弹道导弹武库,这使朝鲜几乎不受外部打击的影响,即便其老朋友委内瑞拉、伊朗和古巴等国已被美国总统川普(Trump)逼到绝境。
这是如何发生的?
统治朝鲜的金氏王朝顶住了苏联试图遏制领袖个人崇拜的压力,并在莫斯科与北京这两大靠山的激烈角力中左右逢源,最终成为前社会主义盟友中一个孤独而冷峻的成功范例。与中国和越南不同,朝鲜没有公然采纳其一度唾弃的、由西方主导的经济秩序的关键要素;与古巴不同,朝鲜已成为一个主要威胁,是西方最难对付的地缘政治对手之一。
最关键的是,金日成围绕自身构建了一套非同寻常的个人崇拜体系,其根基之深,足以传给儿子,再传给孙子、现任领导人金正恩(Kim Jong Un)。如今,金正恩的女儿频繁出现在他身边,金氏王朝的统治看来将远超八十年。
尽管朝鲜不遗余力地镇压宗教、丑化美国传教士,但这种世袭的个人崇拜的起源却令人意外:它发轫于基督新教,尤其是南北战争后的美国长老会。
一封意外的邀请函
1991年秋,美国福音派布道家葛培理(Billy Graham)收到了来自平壤的一封意外邀请函。“非常荣幸能欢迎您光临我们的教会,”这封由朝鲜官方认可的新教和天主教会的领袖发出的信中写道。
如果要找一个人来代表20世纪的美国基督教,那非“美国牧师”葛培理莫属。当时73岁的他,已在从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Madison Square Garden)到莫斯科大剧院(Bolshoi Theatre)等各种场合举办的“布道大会”上,向估计约2.15亿人传播过福音。
葛培理习惯了在特殊场合布道,包括在冷战高峰期数次深入铁幕之后。即便如此,平壤的邀请依然非同寻常。与东德、波兰和其他共产主义阵营国家不同,朝鲜当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屈服的迹象。金日成的统治已不间断地持续了近半个世纪。
20世纪50年代,尼基塔・赫鲁晓夫(Nikita Khrushchev)系统性地瓦解了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70年代末,邓小平也遏制了对毛泽东的过度神化。但在朝鲜,金日成的权力似乎只会随时间推移而膨胀。
无论是在家庭和教室悬挂的肖像画中,在朝鲜主要党报刊登的头版照片上,还是在民众佩戴的领袖胸章上,金日成的形象成了国家的代名词。他无处不在----工厂里纪念他视察的牌匾上,学童吟唱的赞歌中,甚至是他曾经坐过、此后复上白布且无人能再坐的地铁座位上,到处都有他的影子。
外国访客来到朝鲜,无不震惊于这个国家的领导人被奉若神明。官方媒体经常颂扬那些在地震或洪水中为舍命保护金日成神圣画像的民众。在洪水席卷某农村县后,朝鲜官方通讯社曾如此记述从淤泥中挖出尸体的场景:“人们发现,他们的怀中揣着用塑料布包裹的领袖肖像,以防被水浸湿。”
一位传记作家在1988年写道:“神化他的运动已经超越狂热的宗教激情。朝鲜‘民族的太阳’日夜照耀,他的无所不在令人难以逃脱。”
为确保民众的绝对忠诚,朝鲜花费数十年时间清除其他信仰,尤其是新教,杀害了牧师和数千名普通信徒;仅仅是私藏一本未经授权的《圣经》就可能意味着牢狱之灾。在朝鲜历史学家重写历史时,他们将国家的厄运归咎于美国传教士,而官方资助的小说、戏剧和博物馆则将传教士描绘成对朝鲜人进行残忍人体实验的豺狼。
金日成试图将自己描绘成真正的救世主,取代基督成为照耀世界的“仁慈的太阳”。在1980年圣诞节,朝鲜一份官方党报的社论宣称:“世界人民啊,如果你们在寻找奇迹,请来朝鲜!”“基督徒们,不要去耶路撒冷。请来朝鲜吧。不要信上帝。要信这位伟人!”
当时即便以葛培理这位世界最知名巡回牧师的标准来看,这封邀请函也让他感到困惑。在登上飞往平壤的航班两天前,葛培理在北京告诉记者,他仍然不理解朝鲜此举的用意。
朝鲜官方通讯社本月发布的一张照片显示,金正恩(中)与他的女儿兼继承人(据信名为金主爱)在平壤的一家宠物店。KCNA/KNS/Agence France-Presse/Getty Images
平壤的长老会信徒
这位布道家声称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平壤对葛培理家族来说却并不陌生。在20世纪30年代,他的妻子鲁斯・贝尔・葛培理(Ruth Bell Graham)曾在平壤西区一个庞大的长老会传教区上过高中。像鲁斯这样的传教士子女在那里上学,周围是朝鲜半岛北部一些最早、最负盛名的西式机构:第一所由传教士开办的高中、大学和现代化医院,以及一所长老会神学院,还是当时世界规模最大的神学院。
此外还有教堂,其中最宏伟的莫过于平壤中央长老会教堂(Central Presbyterian Church),每周都挤满了教徒,以至于传教士担心“墙壁会开始向外凸出”;每周三晚上的祷告会能吸引多达1,400人。平壤这座城市的基督徒如此之多,以至于获得了一个称号:“东方耶路撒冷”。
到1992年春天葛培理牧师登上飞机时,“东方耶路撒冷”已不复存在。朝鲜战争的摧残和金日成数十年的统治已系统性抹去了教堂和基督教学校,迫使朝鲜30万基督徒转入地下,或越过三八线,逃往美国支持的韩国。
这场历史性的大逃亡使韩国成为基督教的重要阵地,也成为世界上最大的传教士输出国之一。
与此同时,平壤以另一种方式变得极其“虔诚”,其象征和仪式都围绕着一名男性。尽管朝鲜有其特殊性,但像葛培理牧师这样的访客立刻就能看出,金日成构建的这套意识形态与符号,与基督教有许多共通之处。
抵达平壤后不久,这位美国福音派布道家参观了平壤郊区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据说金日成于1912年4月15日出生于此。葛培理和他的代表团看到此景,只能对它与曾主导这座城市的另一种信仰的相似之处摇头叹息。
“他们只缺马槽和东方三博士了,”这位布道家打趣道。
葛培理牧师此行期间,世界已目睹了数个社会主义政权的垮台,在许多观察人士看来,平壤这个逆时代而动的政权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只是时间问题。但与其同侪不同,金日成打造的个人崇拜体系极为坚固,足以代代相传。
虽然朝鲜最初可能推崇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但后来便将马克思和列宁的肖像从平壤市中心的金日成广场移除。据一位朝鲜的前社会主义盟友称,到了20世纪80年代,朝鲜人引用马克思和列宁主要是为了“批判该意识形态是一种不完善的理论,未能为世界事务提供解决方案”。
金日成用他的“主体思想”(Chuch’e Ideology)补充并最终取代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据说,被称为“伟大领袖”的金日成在14岁时投身革命时就开始酝酿这一哲学。“主体思想”通常被描述为一种“自力更生”的意识形态,但它充满了准宗教的色彩,以至于有学者将其称为“主体福音”。
对金日成来说,拥有一套量身定制的革命意识形态还不够。随着这位“伟大领袖”步入晚年,堆砌在他身上的赞誉越发浮夸。一位传记作家指出,“他似乎被冠以了所有可以想象的荣誉头衔----国家首席小说家、哲学家、教育家、设计师、农业实验家、建筑师、工业管理专家、将军和乒乓球教练。”
1994年金日成去世后,他的儿子兼继任者金正日(Kim Jong Il)将其父尊为朝鲜的“永恒主席”,让他永远君临这个实际上已与缔造者合为一体的国家。
这一系列操作比起共产主义反倒更像宗教,让金日成昔日的社会主义支持者们深感错愕,尤其是因为它实在太像那个曾经牢牢扎根朝鲜半岛北部的宗教了。
葛培理(中)在1992年访问平壤期间向金日成赠送了他的著作“Peace with God“ 。Agence France-Presse/Getty Images
近距离见识信仰的力量
尽管金日成后来模糊并扭曲了基督教对其思想的影响,但回过头看,这种烙印在他生命中清晰可辨。
在美国,长老会宣扬通过仁慈上帝的恩典来拯救罪恶。他们同时也传递了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理念----在19世纪末传入朝鲜半岛时,这无疑是一种极其激进的思想。
这些教义在朝鲜半岛西北部,尤其是在平壤及其周边地区,受到了异乎寻常的热烈拥护。而这位未来的朝鲜领导人,正是在这样一个基督教氛围浓厚的环境中长大成人。金日成的成长经历让他近距离见识了信仰的力量,那种动员群众、唤起敬畏、虔诚、恐惧或狂热的力量。超越金钱、权力或名望,唯有信仰能触及一个人的永恒命运。
金日成在二战结束时被推上权力宝座,他开始打造一个国家机器,有意无意地汲取着其家族从长老会传教士那里继承的意识形态遗产。他要求追随者献上信仰乃至崇拜,从而构建其一套信仰体系,其内涵与他从小耳濡目染的基督教教义和仪式十分相似。
美国前总统、曾长期当过主日学教师的吉米・卡特(Jimmy Carter)于1994年前往平壤会见金日成,他惊讶于朝鲜与得克萨斯州一个名为“大卫教派”(Branch Davidians)的基督教派是何其相似。该教派与美国联邦探员的对峙在前一年导致了86人死亡。卡特在那个月写道:“这里的社会就像韦科(Waco)的那个宗教团体。”
金日成主义的追随者被要求学习他的著作,背诵他的语录,家家户户都要为正厅悬挂的领袖像掸去灰尘,并在金日成的生日、新年以及几乎所有重大日子(包括毕业和结婚纪念日)向他的雕像鞠躬致敬。
一位1989年在波兰留学期间叛逃的朝鲜人说得更直白:“当我在朝鲜时,我以为金日成就是上帝。”事实上,如果将金日成主义归为一种宗教,它将跻身世界最大宗教之列,其信徒人数与犹太教大致相当。
对许多朝鲜人来说,直到离开这个国家----有些还是奉“伟大领袖”之命执行秘密任务----他们才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从小接受的意识形态竟带有如此强烈的宗教色彩。
一名朝鲜突击队员在1968年潜入首尔刺杀韩国总统的大胆行动中被俘,他回忆起自己初次接触基督教时的困惑。“当他们谈论上帝时,总让我想起金日成,”后来成为一名基督教牧师的金新朝(Kim Sin-jo)回忆道。
金贤姬(Kim Hyon-hui)曾是一名朝鲜特工,1987年11月参与炸毁一架韩国客机的行动后被捕,最终皈依了基督教。在对比基督教与金日成主义时,她的剖析更为透彻。
“如果你先学《圣经》再去学主体思想,理解起来会容易得多,”她说。“我认为你甚至可以把耶稣的名字换成金日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