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掏空的中国年轻男女,开始“付费睡觉”最人物

4/15/2026

睡不着的都市人,正在疯狂消费。

为了睡好觉,他们成为睡眠产品的狂热消费者,褪黑素、睡眠眼罩、智能手环、白噪音设备、睡前冥想课程……“睡眠经济”蓬勃发展。

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睡眠经济”市场规模已突破5349.3亿元,预计2027年市场规模将达6586.8亿元。

然而,千金散尽,好睡眠也未能归来。

于是,有人搞起玄学,不仅在枕头底下放剪刀和核桃,更有甚者为了效果猛烈些放了菜刀,意为“压点重的,镇住不好的梦,让睡眠更踏实。”

铁了心,发了狠,但收获并未如预期,对于失眠患者而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到天明的故事,还是反复上演。

杨医生是知名三甲医院神经内科病区副主任医生,在她看来,睡眠障碍是一个广泛的概念,有十几个大类,比如不安腿综合征、睡眠呼吸暂停、睡眠中断、梦游、早醒等多种情况。

成因极其复杂,睡不着只是最终结果。

长期失眠会影响脑神经的自我修复能力,增加心血管疾病与内分泌紊乱,记忆力减退,并增加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风险。

生理机能受到损害之外,心理健康与社会功能也被损害,产生焦虑抑郁情绪,需要及时干预与治疗。

在杨医生神经内科的睡眠诊室里,每天都在上演着不同失眠人群的故事,其中三分之一是40岁以下的年轻人。

中国睡眠研究会最新发布的《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显示,近半数(48.5%)成年人存在睡眠困扰。具体来看,超五成“00后”和将近半数“90后”的入睡时间晚于晚上12点。

失眠患者正在逐渐年轻化,在这背后,有着多样的影响因素。

失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失眠的恐慌导致的恶性循环。在对身体日复一日的侵蚀下,其复杂性远超大众想象。

深夜11点半,大厂程序员徐旭终于下班到家,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2点半,睡意依旧没有到来,精神几乎崩溃。

他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忆着白天的工作,二维图纸、尺寸线、三维模型、技术方案……

徐旭已经失眠半年多,起初只是入睡困难,后来恶化为彻夜难眠,他躺在床上,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钟表的秒针、楼上的脚步声、空调运作的声音……

白天,他照常上班,精神状态很差却也只能强撑着,他经常在会议上走神,大脑突然空白。

刚开始失眠时,主要是工作压力大,经常熬夜,生物钟紊乱。徐旭试图按下关机键,但大脑像一台无法关机的电脑,一直被迫运作。

那些失眠的夜晚,从他躺下到第二天闹钟响起,感觉这六七个小时意识都是清醒的,身体紧绷伴随着燥热,被子被揉成一个球。

徐旭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重重的黑眼圈、满是血丝的眼睛,感觉人生完了。

41岁的大学老师张欣的失眠则源于性格。

在身边人眼里,张欣相当自律,很少出门吃油腻食物,平日里饮食清淡,注重身材管理,身体只要有一点不适就会跑医院做各项检查。

每一次失眠,身体都会记得。

张欣上课时,会突然感觉心率莫名加快,心慌、无力,仿佛随时会晕倒在地,情绪也变得易怒,经常与丈夫吵架,夫妻二人的关系变得岌岌可危。

她是典型的高敏感人,完美主义,甚至有强迫症倾向。其实很多高知患者,他们的失眠往往和“控制欲”有关,本人却浑然不知。

睡眠与性格的出厂设置有分不开的关系,人生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会导致急性失眠。

从2022年儿子意外去世后,72岁的叶培源就陷入重度抑郁与失眠的困境中,他经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从黑夜躺到天亮,老伴躺在他旁边,挨得很近,但谁也帮不了谁。

他的生活因儿子的猝然离世,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没有胃口吃饭,也不再去和国企老同事聚餐,不再到海边钓鱼。

失眠在持续,叶培源的睡眠彻底变为碎片化,有时候一整夜都醒着痛苦,有时候打一个盹,没一会就醒了。

如同一个捕捞网,无论年纪、性别与经历,一旦被失眠捕捉,便会困于其中,不断下坠。

如何自救,每一个“网中人”都有自己的方法。

对于失眠这件事,很多人最初不会想到就医。

在社交平台上,会见到不同的睡眠玄学妙招,有的人会在床头柜上放凤梨、苹果或者柑橘类水果,认为水果的香气可以助眠,让人放松心情。

也有人会在枕头底下放剪刀;还有人网购东南枝方向的老桃木做的桃木剑,放在床边、挂在门上。剪刀与桃木剑被视为利器,其锋利特性赋予了它强大能量,可以保护人们的健康安全。

还有人听了大师的建议,睡不着就起身去上个厕所,吹一吹风,回到卧室后把枕头调转方位,头朝下,脚朝上,会发生“气运的改变”。

国学大师曾仕强也有自己的睡眠邪修法,他认为如果睡不着,就上床告诉自己准备死掉了,当一个人连死都准备好,你就不会再胡思乱想。

徐旭为睡眠也花过不少钱,从褪黑素到各种助眠保健品,但效果都微乎甚微。

作为某大厂的工程师,他负责机械结构设计,能进去的基本上是名校硕博或经验丰富的行业人才,徐旭属于前者。

来时的路并不轻松,他从助理工程师一点点做到如今的高级工程师。

身为90后的徐旭,一直对自己要求严格,进入到大厂后欣喜的同时压力也随即袭来,在低底薪高绩效的模式下,他的身上背负着不小的业绩压力,尤其在AI普及的当下,实际工作强度不降反升。

在外人看来,这份工作体面,收入也高。但只有徐旭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在敲响警钟,他已经失眠半年之久。

床不再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而是一个战场,一个他每晚都要上场却经常输的战场。

褪黑素胶囊与褪黑素软糖

徐旭甚至为了睡着觉,开始向酒求助,但喝酒根本不解决失眠,只是刚开始时可以很快入睡,但后半夜早早就醒了,整个人变得兴奋,酒精半衰期短,维持睡眠时长不长。

酒精也有副作用,最常见的是肝脏损害,慢性病风险,性功能障碍等。百般尝试未果后,徐旭终于还是去了医院的睡眠门诊。

对许多人而言,当失眠发生时,医院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后一道门。

人们认为失眠并不是一种病,无需到走进医院这一步,但这其实是一种思维误区,如今很多医院都设有睡眠门诊、睡眠医学中心,这几年异常火爆,神经内科医生的诊室一上午都会被失眠的人挤占。

杨医生就是其中一员,她从医14年,开设睡眠门诊6年,是山东大学的医学博士,知名三甲医院神经内科病区副主任医生,因临床经验丰富,很多患者选择向她问诊。在朋友的推荐下,徐旭走进了杨医生的睡眠门诊。

杨医生判定徐旭属于慢性失眠,给他开了安眠药,睡前半小时服用。

电影《超市夜未眠》截图

药物不是唯一手段,对于慢性失眠,目前公认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认知行为疗法CBTI。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改变患者对睡眠的认知和行为习惯,来重建正常的睡眠节律,刺激控制、睡眠限制、放松训练、认知干预等。

其实核心就是一件事,让人和床之间重新建立一种“床只用来睡觉”的关系。

CBTI失眠认知行为疗法

徐旭按照杨医生的建议,开始了第一阶段的认知行为疗法,如果上床20分钟之内还没睡着,就下床去看书,直到有困意才会再次回到床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个小时,他睡着了,在闹钟之前醒了过来。

尽管这一晚又没睡好,但是感觉不太一样了。

徐旭重新开始运动,在小区旁边的滨海公园快走40分钟,看见早起遛狗的大爷,听见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整个世界变得柔软可亲。

他的卧床时间从最初的6小时延长到近7小时,晚上10点45分上床,早晨6点起床,进入到一种有结构的睡眠。

徐旭感觉到自己缓缓滑入浅睡眠,然后进入深睡眠,做一些记不清的梦。

清晨,他感受着那个久违的、从睡眠深处浮上来的时刻。

疗愈的终点从来不是彻底不失眠,而是学会与失眠共处,接纳偶尔的反复。

电影《路边野餐》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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