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文化长廊:狄奥提玛的嘱托赵越胜
通信体小说《许佩里翁》的写作修改过程,特别是第二卷的写作过程,与荷尔德林同苏赛特,他心目中的狄奥提玛,的相爱紧密相关。小说中许佩里翁与狄奥提玛的大量通信阐述了荷尔德林最重要的哲学、诗学思考。狄奥提玛给了许佩里翁一个重要嘱托。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 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荷尔德林与苏塞特的爱恋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吧?
答:可以这么定性,因为他们之间的情感不是简单的男女情爱,而是一场重要的精神洗礼。在荷尔德林心中,苏塞特不仅是他的情人,更是他的精神伴侣。苏塞特理解他正如狄奥提玛洞晓许佩里翁的心灵,她对许佩里翁说:“谁如你这般,尝到乏味的空无,只于至高的精神中愉悦自身。”而许佩里翁也向狄奥提玛许诺了一个两人共存的天国景象:“来吧,在群山深处,我们心灵的秘密得到安宁。像钻石在宝匣,在参天树林的怀抱中,我们临清泉而坐,在它的明镜中俯视我们的桃花源。”但严酷的现实打碎了这文字中的幻想。1798年9月,这场女主人与家庭教师之间的情感缠绵被无情的男主人斩断了。外人始终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是贡塔德对荷尔德林说了极具侮辱性的话,甚至有人说贡塔德先生撞到荷尔德林与女主人甜蜜交谈,虽是纯洁无辜却又亲密无间,因此心生疑窦,煽了可怜的诗人一记耳光。事实是几天之后荷尔德林就离开了贡塔德府,而且这个离开是应女主人的请求。荷尔德林离开不久,苏塞特就写信给他,信中说:“我后悔在告别时建议你立即离开,迄今我还没搞懂的是,出于何种感情我当时才不得不那么急迫的请求你做出相应举动。但我现在觉得是出于一种恐惧,及害怕我们之间的爱恋被强迫撕裂时,在我心中发出巨响。我感受到的强力又让自己变得过于顺从。”荷尔德林走了,后来他们还见过面。也有书信往还,但毕竟天各一方。我们只在荷尔德林的书中读到他的誓言:“你即是最初也是最终,你是我的,你会永远是我的。”
问:一场注定的悲剧。
答:事实如此,但在精神层面却有另外的意义。在《许佩里翁》第二卷中,作者未交代任何理由就让狄奥提玛给许佩里翁写了一封诀别书,随后她就去世了。这显然象征两人尘缘已尽。但在这封诀别书中,狄奥提玛给许佩里翁留下这么一段话:“悲伤的青年,很快你就会幸福,你的月桂尚未成熟,而你的桃金酿已经凋落。因为你应该是神圣自然的祭司,诗性的时光已为你而萌发。”这话可以看作狄奥提玛对许佩里翁的嘱托,也是苏赛特给荷尔德林的提醒。月桂是希腊诗人的象征,荷尔德林将要在诗的王国折取桂冠。但在获取诗人桂冠的路上,荷尔德林仍需要一点时间和他的政治热情做一了断。1798年底,离开了他的狄奥提玛,荷尔德林搬到霍姆堡,他的朋友辛克莱住在那里。而这位辛克莱与当时想借助拿破仑的力量在维滕堡建立共和国的政治人物关系密切。这些政治诉求甚至影响到黑格尔,他写了一封《至维滕堡公国人民书》,声称:“对巨大而又万能的命运充满耐心的屈服,已转变成希冀,期望以及展开其他行动的勇气。”萨弗兰斯基说:“可以肯定的是黑格尔也跟荷尔德林讨论了那篇文章。”同时,荷尔德林在给弟弟的一封信中表明自己的心态:“诗人尽管有助于把我们和他人身上所有人性品质带入越来越自由而亲密的联系之中,但是当黑暗王国以暴力入侵,开展行动的时机来临之时,我们还是会把鹅毛笔扔到桌子下面,以神的名义奔向苦难最为深重而又最需要我们的地方。”
问:荷尔德林的政治信念如此执着,这真让人吃惊。
答:正如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的,追求更高精神生活的人必然能体会到政治自由的迫切性。在这种心态下,荷尔德林构思了一部诗剧《恩配多克勒》。据荷尔德林研究者皮埃尔·贝尔托猜测,“此剧的理念在于为维滕堡可能成功的政权革命打造一部类似节庆剧的作品。”荷尔德林给母亲写信说:“我现在的工作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次尝试,通过自己的方式给自身赋予价值”。但同时他也预想了:“如果失败,我就打算平静而谦卑的找个最稀松平常的岗位就职,试着对人类发挥一点作用。”这似乎是在告诉我们,他将把政治热情转向诗歌创作,这将是他对人类发挥的“一点作用”。可他为什么选中了恩培多克勒这位古希腊的自然哲学家作为他戏剧的主角呢?恩培多克勒出生于公元前484年,那正是古希腊哲学的辉煌时代。他主要活动在希腊殖民地西西里岛,作为一位哲学家,他提出一整套用自然现象解释宇宙的理论,所以哲学史家把他归入自然哲学家的行列。他的主要著作是长诗《论自然》和《净洗篇》,共有5000多行,但现存的残简只剩500行。他的主体思想是“四根说”,即世界的本源是水、火、土、气这四大元素。这是典型的朴素唯物论学说。但更重要的是他提出“爱”与“恨”这两种力量的斗争使万物生成和解体。“爱”是聚合与生成的力量,“恨”是毁灭和瓦解的力量。但荷尔德林之所以关注恩培多克勒是因为他是西西里岛民主制度的捍卫者。研究者指出荷尔德林创作诗剧所依据的材料是古希腊作家第欧根尼·拉尔修的《明哲言行录》,这部书记载亚里士多德说恩培多克勒“热爱自由,反对任何形式的统治。他谢绝拱手相送的王位,因为他更喜欢过简朴的生活。”罗曼·罗兰甚至说:”他以一种非常现代的,决然民主的,甚至可以说是雅各宾派的精神积极投身于城邦斗争。”
问:这条线索正好说明荷尔德林的政治倾向。
答:是的。荷尔德林甚至对法国大革命中的某些极端行为都抱有同情。对恩培多克勒这个人物,荷尔德林做了相当深入的思考。他共撰写了三个计划稿,最早的《法兰克福计划》是一部五幕剧,最后完成的第三稿只有三幕。而全面反映荷尔德林思考深度的文字是他的笔记《恩培多克勒的根据》,那几乎是一篇哲学论文。荷尔德林认为恩培多克勒的思想揭示了自然和艺术相互依存,只在艺术中,自然才获得完满。与艺术联系在一起的自然才是神圣的。这个思想几乎就是荷尔德林诗创作的最高目的。荷尔德林笔下的恩培多克勒是一位心怀高远,愤世激俗的哲人 。他陶醉于自己的精神完美,“我扶摇而上,悠然轻扬/在这高处,这儿充实而欢乐。”传说恩培多克勒和当地居民发生争执而被迫离开故乡,流亡伯罗奔尼撒。荷尔德林却把这放逐当成恩培多克勒获得了自由。尽管这是苦涩的自由。因为他为阿格里真的民众做了那么多好事,民众却不知感恩。“他们驱逐我们,亵渎你,/仁者,可以相信我,/他们早就容不得你,光/深情的照进废墟,照进黑夜/而对于绝望的人它过于明亮/民众不堪造就,哲人只能另觅自己的世界。”“我们安静的生活,这儿/神圣的元素展开它的伟大。/无忧者永远以平和的力量/在我们周围欣欣向荣。/古老的大海在坚实的岸边/喧腾又凝息,山脉绵延/伴着溪流的轻音,苍林起伏/漫过一道道山谷。/光驻留于高处,碧空尽洗/精神隐秘的渴求。”这些诗行表达的实际是荷尔德林自己内心深处的向往。荷尔德林深知自己的使命,他对母亲所许诺的“对人类发挥一点作用”其实是一个崇高的信念。“当人民的感激为我带上花环,/当民族的灵魂越来越走近我,/走近我一人,它嘱咐,/当一个国家濒于死亡,此刻/精神仍将最后选出一人,由他/唱出民族的天鹅之歌,这最后的生命。”完成了诗剧《恩培多克勒》,荷尔德林进入了诗歌创作的高潮期。他为德意志民族所吟咏的天鹅之歌实际上为人类构筑了“诗意安栖”的家园。正像他自己所期“只要我神圣的事业,我那/心爱的事业,诗获得成功/那时欢迎你啊,冥国之寂/我满意,即便我的琴弦/不能伴我入土,我生活过/像神一样,别无他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