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常玉:那条线南方周末
遇见常玉,喜欢常玉,临摹常玉,下狠手买常玉,四处飞去看常玉,求见常玉专家,这一连串的机缘,都是命中注定,自自然然发生了。常玉画裸女、画人物的那条简单的墨色,串成了我生命里的常玉,从此我与它朝夕相对。
二十多年前,在家中翻到一本拍卖书,里面有几张裸女画,是只用一条线画的素描,非常清雅简单,两条腿粗得不成比例,向来喜欢单线人物画的我一点不介意。有天心血来潮,拿出几张麻浆纸临摹,画得大大的,贴在客厅高柜边上,走来走去都看到几个粗腿女人站在那儿,感觉很得意。画家是常玉,名字好好听,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常玉。
十多年前我和女友去逛巴塞尔画展,偶遇常玉裸女水彩画,惊为天人,价钱不贵,当下“据为己有”,这十多年,她天天光着身子站在我床边。
因为李志清老师第一次见到我就说“你将来会是一名画家”,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我发了疯似的画,经常一坐就十个小时,常玉的画我临了大部分。
几年前朋友赵夏灜约我去拍卖会看常玉的画,我临得多了,当然想去看看真迹,我们两人站在常玉那张画前,导览小姐在旁解说:“这张画的线条是刻出来的(用钝器刮除油彩露出下层颜色的手法),画于1930年,模特儿是他的法国妻子,他一生只结过一次婚,婚姻维持三年就离异了⋯⋯”我们站在画前久久不肯移动,只觉得全身心的感动。
夏灜重复地跟我说“It speaks to you”,是的,它像在跟我对话,我仿佛就要跌进画里似的。这张画的估价惊人,心想,这么简单的线条我自己都可以画,于是我依样画葫芦画了两张,决定不买了。其实张叔平也非常喜欢这张画,他听说我不买,很惊讶。我说:“好吧,那我试试,我感觉那幅画一定是属于我的。”
拍卖常玉画的那天,黄心村跟我在一起,坐在我书桌的对面,我请她到时一定要制止我,不要让我叫价超过估计的数目。拍卖当中,我几度说“不要不要不要⋯⋯”,最后都是一拍桌子,“要!”两眼一瞪,杀气腾腾,眼看就快要到估价的最高限度,我和黄心村又兴奋又紧张又害怕地捂着脸,对方停了很久终于没有再出价,如果对方再叫一口,那张画就永远不是我的了。
2024年台北历史博物馆有常玉特展,我专程飞去看,一连看了两天,展厅墙的四面全是常玉的巨型彩色油画,站在画廊中间,两条腿发软,心想,我何德何能可以这样奢侈地看常玉。我坐在长椅上用心细读常玉画的裸女,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临摹,这几幅画我之前都画过,仿佛临过的画找到了真身。这批画几乎全是画在纤维板上。常玉晚期生活潦倒,买不起画布和油彩,多数是用油漆画在纤维板上,这批画就是那个时期画的,我为此感到唏嘘。
旁边有位导览员见我看得入神,建议我买两本画册《常玉生平与油画全集》,她加重语气地说:“只要你在画册上找不到那幅画,就一定是假的。”那还得了,走出博物馆第一件事就是去诚品书店,一共两卷,我只买到第一卷,第二卷所有书局都没货,还好秘书帮我在“一条”网站买到了。
我如获至宝地抱着两本又厚又大的画册,一口气读完,读到如此翔实珍贵的资料,如此动人的文字,内心无限地感激。书里写到他1966年去世,由于找不到家属和继承人,他的私人物品被放在街头任人处置,而工作室里的油画和素描则由法国政府送到德鲁奥拍卖中心处理,那些油画用绳子绑成三捆,只能看到最上面一张。有一幅大型油画,画里是一艘漂行于嘉陵江的船和六十只鸭子,这张画吸引了二十三岁的见习司法拍卖官尚-法兰索瓦·毕朵,他用三千法郎,以平均每幅十美元全部买下,看到这段非常心痛。
美玉终究有出土的一天,六十年后的今天,画的价值上涨了千万倍。如果常玉能亲眼见到自己的成果,如果鉴赏家都能早点懂得欣赏这块玉,常玉就不会自比是他画中,那只在大漠里的小象一样,那么孤独无助了。
合上大书,封面底下三个小字“衣淑凡”,这三个字对我是格外地闪亮,是她,是她三十年来锲而不舍地把常玉介绍给全世界,我当下决定去拜访她。
透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找到了衣淑凡,得到她的回应在几个月后。真是应了那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好事多磨,我和淑凡姐约了几次,时间都配合不上,终于决定于去年五月在她阳明山家中见面。阳明山我年轻的时候去过许多次,都是电影公司租借老外的别墅,拍有钱人家的戏,这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做客。我整个“林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看到哪里都喜欢,走过的石阶,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喝下午茶的玻璃屋,眼睛接触到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是艺术,连点心都美得令我不忍入口。
喝完茶,淑凡姐领我们到客厅看常玉的纪录片,之后欣赏常玉的画。女主人童颜鹤发,衣着品位朴实大方,她操着标准国语,解说画家想在画里表达的意境和心情。还是第一次看到常玉的雕塑,塑像的马和女人就像艺术家本人,有一种没落贵族的气质。有一面墙贴满了淑凡姐三十年来研究常玉的资料照片,真是需要有无比强烈的热情和喜爱才能做到这样,终究她令在生时被严重忽视的艺术家,得到了世间极度的重视。太震惊了!眼睛和脑子来不及地吸收,陪我同去的高为元校长和黄心村教授也兴奋地直说托我的福,让他们见识到这么宝贵的艺术品。
这条线连得真奇妙,2026年2月淑凡姐突然来到香港。我约她2号吃晚饭,正好这天下午金圣华从巴黎来的女友白月桂,到她家喝下午茶,白月桂的先生段穰就是当年亲手埋葬常玉的人,我请她一定让白女士写下字条传给我,我好传给淑凡姐。白纸黑字“常玉是我先生段穰(Jean Toan)亲自埋葬在巴黎北部Pantin(邦旦)墓地的。段穰原籍:中国河北省蠡县,他不是越南人。白月桂2026.2.2”。淑凡姐收到信息,得体大方地回了我:“我的资料需修正!法国政府信息错了!说是越南华侨!”全是惊叹号。
常玉的油画有三百多幅,大部分藏家都在台湾,淑凡姐跟他们熟,特别有心为我安排了台北、台中常玉之旅。今年3月1号至3号,三天内我们跑了很多地方,欣赏了五十多幅常玉精彩画作,这些画我在衣淑凡编的《常玉生平与油画全集》都看到过,有许多也临摹过,看得我忍不住哇哇地惊叹,真的是一程奇幻之旅,几个“常粉”对着画上下左右地研究,讨论画家是用什么方法完成某些画作。
林青霞与常玉画作《瓶梅》。(Patti Wong / 摄)
这个旅程看到的画非常全面,有素描、有水彩、有油画,还有镜面。用“大开眼界”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我是“大长见识”了。第一次看到镜面画,那小小的镜子氧化得斑斑驳驳,呈现出各种形状的黑色裂纹,巴掌大的画,上面的油彩却依然新鲜精致,那盘桃子,仿佛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那样丰润,百年岁月留下的是他热血青春的艺术。
这趟台北常玉之旅,该看的都看了,内心养分充盈。
回到香港对着我的收藏,欣慰地跟自己说,我还是最喜欢我的常玉。
虽然张叔平一再地说,油画不用太小心,可以用湿布擦,也可以用鸡毛掸子清理灰尘。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决定把常玉的裸女装进玻璃框。
每次看我这幅曲膝裸女,心中总会升起无限的感动,那里面蕴藏着多少跟你诉说的故事。装框前那个夜晚,我一个人在房里对着这幅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跟着常玉用刮刀刻出来的沟痕走,因为太震撼了,始终没有走完那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