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菲加强军事合作不是要与中国作对瑞迪

虽然法国因为地处太平洋的新喀里多尼亚和波利尼西亚而自认也是印太国家，但是在中美两大国竞争日益激烈、紧张关系错综复杂的区域环境中，法国的存在似乎常常被忽略。法国近年努力构建自己的印太战略。2026年3月27日与菲律宾签署的《访问部队地位协定》就是这项战略下迈出的新的一步。如果说对于近年来在南海议题上与中国关系紧张的菲律宾来说，有必要减少在国防议题上对美国的严重依赖的话，地处欧洲并面对越来越明确的俄罗斯威胁的法国加强与远在印太地区的菲律宾合作又有何意义？在今天的印太纵览专题节目中，我们邀请法国国际关系研究所亚洲中心研究员Juliette Loesh女士，同大家谈谈她的观察与分析。

2025年2月23日，法国航空母舰”戴高乐“号停靠菲律宾首都西北部苏比克湾。法国驻菲律宾大使登舰出席记者会。 AP - Joeal Calupitan

对法国而言，拓展在印太地区的防务伙伴网络是利益所在

法广：法国刚刚与菲律宾签署了一项《访问部队地位协定》。这是菲律宾首次与一个欧洲国家签署这样的协定，有人称它有历史性的意义。您怎么看它的重要性？它是否更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合作？

Juliette Loesh：实际上，这类协定远不会只是象征协议。它的确是军事合作明确法律框架的第一步。因为如果没有关于访问部队地位的协定，实际上就无法在伙伴国家的领土上部署军事人员。这意味着我们只能局限于一些海上演习，例如，军官的派遣规模非常有限，且仅限于特定场合，无论是军事培训还是礼节性访问。而要想在伙伴国家的领土上开展或参与双边或多边演习，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每次都进行谈判。具体来说，法国在印太地区的领土，如新喀里多尼亚和法属波利尼西亚，都会定期组织军事演习，菲律宾可能会有兴趣参与。而且，事实上菲律宾已经以观察员的身份参与过这些演习。同样，菲律宾也定期在其领土上组织多场演习，通常是与美国联合举行。如今有了这项协定，法国将能正式参与这些演习，而不是只作为演习观察员。

法广：那这种可能对于法国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只是加强法国在该地区的存在么？

Juliette Loesh：事实上，对于法国而言，拓展在印太地区的防务伙伴网络是利益所在。这项战略并非始于今日，但也并非由来已久——我们至少可以追溯到2018年。其目标在于发展共同的专业能力，可能的话，也逐步提升法国军队与包括菲律宾在内的该地区伙伴国家军队之间的协同作战能力。这一战略的重点并非是为了促进法国在该地区（尤其是印太地区）的某种极具假设性的驻防或扩大法国的存在，而更是为了便于法国海军的部署行动，同时也能够开展合作，共同发展符合两国共同利益的能力。比如，军事术语中所称的“HADR”能力，即人道主义援助与灾害救援（Humanitarian Assistance and Disaster Relief）。这类能力涉及自然灾害的应对与管理，无论对法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军队，还是对菲律宾的军队来说，都具有重要意义。

法国加强与菲律宾军事合作绝不是要与中国作对

法广：但是在印太地区近年来有很多紧张关系，尤其是在中国与菲律宾之间。法国与菲律宾签署这样的军事合作文件是否也会令法国夹在中国与菲律宾之间处境微妙呢？

Juliette Loesh：正如我刚才所说，法国的目的并不主要是为了便利其在印太地区的军事部署。当然，加强与地区国家的伙伴关系，确实会形成更紧密的合作机制，而那些自认与法国或菲律宾处于对抗性关系的国家，可能会或多或少的对此有不同看法。然而，法国绝不是要与中国作对，其核心目标就是加强合作。因此，这一协定关乎的完全是与菲律宾的关系，而与中法关系没有太多关联性。

当然，的确有必要将这项合作放在当前的紧张局势，特别是菲律宾与中国在南海议题上的紧张关系的背景下解读。但我认为，即使在这个框架之下，也必须指出，法国当然不会在两国之间的争端中偏袒任何一方，但一直以来都坚持捍卫国际法的立场。

美菲关系在各个层面都在持续深化

法广：但是南海是一个多个大国竞争角力的区域。菲律宾虽然近年来与许多国家开展合作，力图使合作多元化。美国虽然是菲律宾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但是两国关系也常有起伏。现任总统小马科斯选择了更加亲美的路线，而他的前任，杜特尔特总统任期内立场则更倾向北京。在这样一种有多重变数的关系中，法国如何自处？

Juliette Loesh：的确，在罗德里戈·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担任总统期间，菲律宾外交政策曾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调整，转向与中国改善关系。然而，如果从纯军事合作的角度看，菲律宾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并未受到实质性质疑。虽然重新审视了合作方式，但美菲之间所有旨在加强两国军队的协同训练的联合军演都在持续进行。两国武装部队之间的关系始终非常紧密，《美菲共同防御条约》也始终有效，甚至在唐纳德·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内，这一条约虽然并未在法律层面得到强化，但美国曾澄清立场，非常明确地表态要加强对菲律宾等伙伴的安全承诺。意思就是：若菲律宾在南海遭到任何国家（尤其是中国）的武力侵犯，美国将进行军事干预。美国已经很久没有做出这样的澄清，这足以证明美国对菲律宾的安全承诺程度相仍然当之高。所以，我认为美菲关系直到最近不是变化无常，而是相当稳定。费迪南德·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 Jr.）2022年就任总统以来，美菲关系在各个层面——包括防务合作领域——都在持续深化，这种深化有很多重要标志。例如，2023年，《加强防务合作协议》（EDCA, Enhanced Defense Cooperation Agreement）的扩延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就在近期，菲律宾开始认真推动外交关系多元化，不再希望完全依赖与美国的安全合作关系，甚至重新考虑与中国改善关系。这一动向堪称最新变化。

中菲关系出现缓解迹象？

法广：这的确是中菲关系近期出现的一个新迹象。菲律宾不久后也将组织新的选举。倘若这个新迹象变成政策趋势，它是否会让当前的法国希望与菲律宾加强合作的努力难以进一步推进？

Juliette Loesh：说实话，这一点其实很难预测。根据菲律宾宪法，下一届总统选举将于2028年举行，费迪南德·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 Jr.）不能谋求连任。考虑到其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Sara Duterte）当前的较高民意支持，除非出现意外变数（这种情况也并非不可能），她极有可能成为菲律宾的下一任总统。若果真如此，她可能会延续其父亲罗德里戈·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的政策，再次推动与中国改善关系。不过，小马科斯任下已经采取的政策，那么很可能是继续执行而非反转。未来几个月，我们可能会更清楚的看出，小马科斯准备如何——依照他使用的字眼——是“重启”与中国的双边关系。

至于菲律宾与法国的关系，首先需要明确一点：必须将其与美国的关系区分开来，与法国的伙伴关系并不取决于菲律宾与美国的伙伴关系；同样，菲律宾与中国的关系也不应影响与法国的合作。这一点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不同的双边关系之间并无必然联系。当然，未来菲律宾新一届领导人的政治意愿将决定这段伙伴关系能否进一步深化。而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合作协议落到实处？这些协议本身固然重要，它们提供了法律框架，使双方军事力量的部署成为可能。但协议只是第一步，要让合作真正持久，还需通过具体行动来巩固，比如联合军事演习。这意味着双方都需投入资源，因为演习不仅耗费资金，还需调动人员。对法国军队而言，这可能意味着需要向菲律宾派遣部队——尽管可能更多的合作是法国驻新喀里多尼亚和法属波利尼西亚的部队参与，但实际操作方向更是法国向菲律宾派遣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让这份合作真正“落地生根”，这取决于两国的实际能力，更取决于双方的政治意愿。

法菲军事合作尚处于起步阶段

法广：无论是从乌克兰战争暴露出来的俄罗斯威胁的角度，还是从美欧跨大西洋安全合作联盟当前受到的挑战角度，欧洲现在都意识到要快速加强在欧洲大陆的安全防务能力。法国开展在印太地区的军事合作是否也会分散有限的资源？

Juliette Loesh：总会有人认为这种做法会分散精力。然而，这一切都应是在一个明确的优先事项框架下战略思考的结果。它与法国在2022年6月香格里拉对话会后正式发布的印太战略的方向吻合。可以肯定的是，法国不会退出印太地区，因为这一区域关系着法国的国家利益和战略利益。正如法国总统当时所强调的，不同战略区域之间会相互影响。我们生活在一个相互依存的世界，这些跨越广袤海域的合作无法被割裂看待。因此，资源分配必然需要优先级排序。

当前，法国与菲律宾的合作势头良好。但是毕竟这项合作尚处于起步阶段，所以也必须结合具体情况来看。要想让合作取得进展，现阶段的重点并非大规模投入资源，而是保持近年来努力的连续性。2024年和2025年是双方交流较为密集的年份，法国军舰曾多次停靠菲律宾港口， 2025年法国航母首次停靠菲律宾更是一次重要事件。，这都是相当重要的信号。接下来要做的是，通过刚签定的《访问部队地位协定》将合作落到实处，例如派遣军事人员参与联合演习。但也并不是大规模的军事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