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改稻为桑”是一步死棋?江宁知府博客
在《大明王朝1566》里有这样一段剧情。
朝廷想在浙江推行“改稻为桑”的增收政策,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胡宗宪立即意识到这是一步死棋。
通过一番软硬兼施的博弈,胡宗宪逼迫下属郑泌昌(浙江布政使)、何茂才(浙江按察使)和江南织造局总管太监杨金水(司礼监直属)联名上奏,要求暂缓改稻为桑。
胡宗宪的联名奏疏先是到了内阁,又到了司礼监和嘉靖那里。
老谋深算的内阁首辅严嵩从奏疏表述和署名中猜到浙江一定发生了大事,因为郑泌昌和何茂才长期唯严世蕃马首是瞻,杨金水又是司礼监的人,即便胡宗宪要暂缓改稻为桑,这仨人也绝对不可能同意,更不可能联名上奏。
事出反常必有妖,严嵩料定仨人有把柄握在胡宗宪手上,再联想到端午汛导致河堤决口的事情,于是便猜到了“毁堤淹田”的事情,严世蕃等人遂不再向其隐瞒。
嘉靖同样从司礼监那边得知了“毁堤淹田”真相,明确知道是严世蕃为了推动“改稻为桑”而实施的“毁堤淹田”,但相较于这一恶劣事件本身,他更在意“改稻为桑”能否成功。
严党本质上是嘉靖搞钱的工具人,年初他们给画了一个出口西洋五十万匹丝绸的大饼。
由于补亏空还存在希望,所以嘉靖暂时不希望丢掉这个好用的工具人,就没有深究“毁堤淹田”,而胡宗宪也洞悉了这一点,变相协助嘉靖把关键证据隐瞒。
既然胡宗宪不愿意推动“改稻为桑”,嘉靖和严党很自然的想法就是换个人去干。
当时胡宗宪身兼浙直总督和浙江巡抚两职,既负责抗倭军事作战,又负责浙江的民政与“改稻为桑”,确实有忙不过来的理由。
经过一番“双向奔赴”,胡宗宪成功辞去了浙江巡抚的职务,专注抗倭作战;浙江巡抚由严党举荐的前布政使郑泌昌接任,布政使则由按察使何茂才升任。
此时恰逢有位叫高翰文的翰林院编修提出“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
高翰文出身于家世显赫的江南大族,为前科探花,大喜过望的严世蕃举荐他出任杭州知府,一来用其当枪使,二来关键时刻顶出去背锅。
与此同时,裕王和清流这边也举荐了海瑞、王用汲两人担任受灾地区的知县,嘉靖出于派系平衡和别让严党搞得太难看(别再搞出类似“毁堤淹田”这种恶性事件)的多重初衷,同样予以批准。
“改稻为桑”项目组2.0就这样拔锚再起航。
站在嘉靖角度,之前是胡宗宪顾虑太多导致“改稻为桑”推动不下去,现在除了俩知县全是你们严党的人,再不成功别怪领导问责了。
尽管胡宗宪卸掉了浙江巡抚的职务,但他毕竟还是浙直总督,对“改稻为桑”的前景仍忧心忡忡。
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胡宗宪自己已无法公开介入“改稻为桑”,于是他把希望寄托在新来的杭州知府高翰文身上。
小说里这样介绍高翰文上任的场景----
从北京赴任杭州的高翰文却是另一番光景。前面是四骑护驾的兵,后面也有四骑护驾的兵,马车两旁还有两骑随从,此行便显得十分煊赫!
按规制,杭州知府上任用这样的排场属于僭越。可这是严世蕃的安排,在外人看来也就是内阁的安排,一路上奔越数省,各驿站更换好马,人尚未到浙江,声势已足以宣示朝廷改稻为桑的决心压倒一切!
马车内的高翰文一路心潮汹涌,中进士点翰林不到四年,便膺此重任。平生以孟子王者师学为圭臬,追求的也正是这般驷马风尘、经营八表的快意人生。
快到杭州时,胡宗宪在一处驿站截住了高翰文----做思想工作最讲究一个靠前部署。
高翰文知道胡宗宪因反对“改稻为桑”被朝廷免去了浙江巡抚,因此不想见他,可对方毕竟是浙直总督,又不能推辞,便硬着头皮答话。
胡宗宪首先以平等的姿态说道:“我虽然还是浙直总督,但按规制,你归浙江巡抚直管,我们之间没有差使授派。我今天见你,只是为了浙江,为了朝廷。”
接下来切入围绕“改稻为桑”政策的探讨。
胡宗宪:“高府台知不知道,淳安和建德一共有多少灾民,到今天为止,浙江官仓里还有多少粮,照每人每天四两发赈,还能发多少天?”
高翰文:“淳安的灾民是二十九万,建德的灾民是十四万。发灾以前官仓里有二十万石粮。四十三万灾民,每人每天按三两赈灾,每天是七千石。现在二十天过去了,官仓里剩下的粮约有五万石,最多还能发放十天。”
胡宗宪点了点头:“你还是有心人,十天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高翰文:“部堂大人是在指责属下?”
胡宗宪没有接言,只是望着他。
高翰文:“‘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是属下提出来的。十天以后当然是让那些有钱有粮的人拿出粮来买灾民的田,灾情解了,改稻为桑的国策再责成那些买了田的大户去完成,于情于理于势,眼下都只有这样做。”
胡宗宪:“那么高府台准备让那些有钱有粮的人拿多少粮来买百姓的田?”
高翰文一怔:“买田历来都有公价,这似乎不应该官府过问。”
胡宗宪:“十天过后,赈灾粮断了,灾民没有了饭吃,买田的人压低田价,官府过不过问?”
高翰文先是一愣,接着答道:“天理国法俱在,真要那样,官府当然要过问!”
胡宗宪:“哪个官府?是你杭州知府衙门,还是巡抚衙门,藩臬衙门?”
这句话是最能体现胡宗宪与高翰文认知差距的,高翰文常年混迹于翰林院,在他心中“官府”是一个整体,而胡宗宪经过几十年官场历练,深知“官府”其实就是某几个人、某几个团体,是一个个具象的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