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行业洗牌,「霸总爹」也接不到戏了极昼story
过去几年,野蛮生长的短剧行业如同一辆高速行驶的赛车。如今,行业的骤变迫使它踩下刹车,为了生存,不少玩家选择仓促转向——放弃真人实拍,转入成本更低的AI短剧赛道。
在这场剧烈的震荡中,最先被甩出车外的,往往是处在行业中腰部的演员,以及最基层的“影视民工”。失业、被替代、拥抱新技术……技术与资本转向之时,每个人都在寻找新的落脚点。
AI追赶人类的速度比我们想象得更快、更具体。当它开始学会表演、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创作科幻小说,我们珍视的那些“不可替代”,被拆解成一个个可重复的劳动代码。身处其中的人,又该如何从焦虑中找到应对变革的办法?
从今天开始,我们推出一组“被追赶者”的故事。这是专题的第一篇。
距离开机只剩两三天,台词背熟,主角也准备就绪——今年2月底,演员瓦日斯难得迎来一次挑大梁的机会,剧组却迟迟没有动静。后来电话终于打来,可惜不是通知他进组,“瓦老师,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突然改了想法,不用真人了,想用AI拍摄”。
瓦日斯入行六年,此前一直在老家新疆拍摄维语短剧。去年9月进军内地短剧圈后,他从配角和客串起步,摸爬滚打大半年,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一次“正儿八经演主角”的机会。为了接下这个角色,他把报价压到日薪1500元,在当时市场里已经是极低的价格。
没有太多时间为失去的机会难过,更现实的生存压力很快逼近。戏约告吹后的一个多月里,他竟然一个通告都没能接上。各个群里的招募信息肉眼可见地减少,瓦日斯试着问了相熟的每一个导演,得到的回复几乎一致:再等等消息。
今年春节一过,很多短剧演员都感受到了一股明显的寒意,包括一些原本不愁戏约的热门演员。去年,短剧市场中老年演员紧缺,有剧组一度开出过五千元日薪求“霸总爹”。但如今在横店,常扮演“霸总爹”的吴维斌已经焦虑得几天睡不着觉,去年他一个月能接六七部戏,每月空档不超过10天,最近一个月戏约断崖式下跌,“一个月下来零收入”。
戏少了,报戏也变难了。一位成都的短剧群演说,过去他最常接的是不带词或只带一两句台词的角色,这类戏难度不高,一两百一天,几乎不需要试戏,报上名字、审核完资格就能进组。他的戏约往往能排到一周甚至一个月之后。但春节过后,他发现,那些原本“随随便便就能过”的戏,审核开始收紧了:不仅要试戏,还点名要“科班生”。
抖音集团副总裁对机制调整的回复。图源网络
演员接不到戏、行业门槛提高,归根结底,是开机项目变少了。今年3月初,“红果短剧停了很多真人短剧项目”的话题一度登上热搜。不少业内人士反映,红果平台已取消对制作方的保底分账承诺。
在原有的“保底”模式下,平台出剧本,承制方出资拍摄,双方根据播放表现分账。为了分担承制方的风险,平台此前还设有激励制度,会根据作品表现提供单部20万至35万元的保底收入。
业内普遍认为,短剧内容同质化,盈利能力下滑,以及今年以来AI短剧在降本增效上的优势凸显,是促成此次保底机制调整的核心诱因。
尽管平台负责人在随后的回应中强调:“是调整保底制作的机制”,未来仍会加强对真人短剧的投入。但这一系列变化,已经对不少制作公司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冲击。
以重庆一家短剧公司为例,去年月均承制30部短剧,年后第一个月只有三部剧开拍。而这仅有的三部剧,推进也格外艰难。按照该公司制作组员工的说法,平台机制调整后,甲方认为“赚不到钱,毛利不大”,两部剧遭到中途撤资;剩下的一部剧则因为违约金过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拍下去。
这股寒意也在“短剧之都”郑州蔓延。官方数据显示,郑州聚集了800多家短剧公司。张黎是当地一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人,据她了解,郑州不少公司在年前就已经解散团队,一些原本计划推进的项目也被迫叫停,直接进入“放假状态”。“郑州是一个以承制为主的地方”,张黎介绍,当地几家头部短剧公司月产量动辄上百部,很大程度上依赖平台资金拍剧,才支撑起这样的规模。
张黎的公司不与平台直接合作,受机制波及较小,项目尚能维持运转。但在大环境的变动下,她也不得不收紧口袋。寻找女主角时,对方报完价,她直接砍掉三分之一。以往每天八九百元起步的导演酬劳,现在降到六百——整个产业链的报酬较年前普遍缩水30%到50%,却几乎没人再讨价还价,“大家心里都清楚,马上就要面临没饭吃(的境遇)。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如果不接受降价,剧组直接换人就行了”。
真人短剧迅速降温,而AI短剧,却在这个春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度。
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自己的饭碗被AI抢走时,瓦日斯有些错愕: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程序?那时他还沉浸在春节的余温中,对AI视频技术的发展有些后知后觉。挂掉电话后,他下意识地打开视频平台,搜索“AI短剧”,跳出来的海量信息,“当头一棒把我给敲醒了”。
第三方数据机构DataEye报告显示,2026年春节档,短剧总播放量达86.7亿,其中AI漫剧占比已接近30%,多部作品播放量破亿。(编者注:AI短剧分为AI漫剧、AI真人剧和AI解说剧。其中AI漫剧是将小说、漫画IP或原创剧本转化成的二次元动画视频。)
对许多业内人士而言,这几乎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毕竟一年前,AI短剧还只是刚刚露出苗头。
短剧摄影师老田是较早关注AI的一批从业者。2025年上半年,他看到的AI短剧还很粗糙,画面中的角色时常会出现“六根手指”。当时他并没有把这当成威胁,觉得这类视频不过是给小孩子看的玩意儿。而他所专注的,是制作更精良的精品短剧,他觉得AI短时间内无法逾越。
但仅仅半年时间,他就见证了AI视频从“PPT动图”走向接近“电影质感”的升级。
一个标志性的节点是,2025年12月上线的《斩仙台AI真人版》。在此之前,受生成质量限制,AI短剧主要以AI漫剧为主;而这部AI仿真人短剧中,人物的皮肤、光影和动作细节已经接近真人效果,甚至能够完成较复杂的动作场面。这部剧上线两天就登顶红果漫剧热播榜,六天播放量破亿。而在制作端,它仅由一个12人的小团队完成,成本约10万元。
《斩仙台真人AI版》剧照。图源网络
紧接着,今年2月,字节跳动发布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2.0,在提升人物稳定性的同时,进一步简化了AI短剧的制作流程、降低了成本。
“这事就像你有个师弟,大家都说他天资聪慧,但你以前一直没觉得他能对你的地位产生什么威胁。等到师弟学会‘杀招’,一来就把你直接干趴下了”。老田说。
这个春天,和许多短剧演员一样,老田所在的摄影组也没了活。剧组里扛大灯的兄弟,道具组、美术组,也都接不到项目。
行业的洗牌正在进行中。曾任短剧制片人的江泽鸿预测,除了顶尖从业者,中下层的传统岗位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被取代。演员们在为生计发愁,但对制作人而言,AI展现出的降本增效潜力是极其诱人的。
江泽鸿说,在影视行业,预算即命脉,核心命题永远是如何在有限的成本内压榨出最好的效果。他算过一笔账:以往拍短剧,即便是一个极简单的场景——比如四五个群演露面几秒钟,他可能得花费1000多元。更棘手的是天气、时间、灯光等不确定因素,未必一天能完成,一旦超工时,设备和场租成本便会成倍翻滚。但现在,无论是空镜还是临时演员出镜都可以借助AI生成,只需投入几百元的算力成本,就能获得相对理想的效果。
技术的下沉也必将打破长久以来的行业壁垒。在江泽鸿的观察里,中国影视行业过去一直被极高的资本门槛与资源圈层所包围。对于那些被挡在“高墙”之外、难以挤进主流体系的外围创作者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重塑规则、实现突围的绝佳机会。
当演员可以被虚构、声音可以合成、场景由AI生成,一个可以预见的趋势是:今后,一个小团队,甚至一个人,借助一台电脑和一个大模型,就有可能将创意直接转化为一部完整的作品。
当然,这仍然是一种相对理想的状态。对于普通制作团队而言,AI到底靠不靠谱,仍是个问题。制片人姜琳起初也一直将信将疑。今年初AI短剧爆火后,她抱着“试稿”的心态联系了一位独立技术人员。人设敲定后,仅过两天,对方就把初步成果交到了她面前。
看完那条三分钟的样片,姜琳有些难以置信,追问对方:这真是一个人做的?你熬夜了吗?对方确认是独立完成,也“熬了点夜”,主要是因为晚上AI工具不需要排队。
姜琳说,那条片子的完成度之高让她非常意外,几乎不需要二次修改。当时,她手头其实也正运作着一个传统视频项目,团队配置了7个人——包括导演、分镜师、视频生成师和剪辑师,他们前后耗时21天才磨出一个7分钟小样,最后能用的仅有5分钟。而且过程中因分镜交接不清,她不得不反复协调,沟通成本很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