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富治女儿回忆:往事如烟水煮历史
父亲(谢富治)1959 年 9 月调到北京任公安部长。当时,我从昆明新村小学毕业时,考试成绩是五华区第一名,1959 年 8 月转学到北京,被师大女附中录取。
北京的政治气氛,令我极不适应。开学不久,教导主任刘秀莹找我谈话,批评我穿外套不系扣子,女孩子敞胸露怀,很不严肃。这种批评简直把我惊呆了,因为在昆明,女孩子露出里面穿的漂亮毛衣或衬衣,通常习惯不系外衣扣子。
童年刘小沁与母亲刘湘屏
过了几天,教导主任又批评我,着装越来越不检点,竟然从敞开外衣发展到内衣外穿。因为我没穿外套,直接把毛衣当外衣穿着就来上学了。这在昆明纯属正常!昆明人习惯把毛衣当外衣穿,四季如春的气候使毛衣外穿最舒适。爱美的昆明人毛衣织得花样百出、十分漂亮,当然要穿在外面让大家欣赏。
若只有保暖功能,不穿在外面,何必还织得五颜六色、花样百出,都一律黑色平针得了!我的那件毛衣是苹果绿,胸前绣着一只雪白的和平鸽,领前还系着两个蓬松的小绒球。你不让我敞开外衣,那我不穿外套总行了吧?
没想到罪加一等!从此我在女附中成了 “奇装异服” 的代表人物,被训话、受批评是常事。刘秀莹主任是个少有的好人。大约 2009 年,她曾托我初中同班同学莫莉转告我,当时对我着装的批评过激了,上纲上线是受了极左思想的影响,她要当面向我致歉。我感动得不行!
“文革” 中打倒师道尊严,许多无知的中学生批斗、羞辱甚至毒打老师,女附中的校长卞仲耘竟被毒打致死!应该向老师赔罪道歉的是学生,而刘主任却要为这点事主动向我道歉。
我的父亲还是极左路线的执行者,刘主任自己在 “文革” 中受到迫害,却不迁怒于我,不歧视我。我很羞愧。更令我内疚的是,我因那时老母(刘湘屏)摔伤,无暇顾及其他,没等去看望刘主任,她不幸病故。
虽然她曾严厉地对待我这个离经叛道的顽皮学生,但在我心目中,她是人格高尚、值得敬佩的人生导师!
我家曾住民国时代的英国使馆。邓颖超 “文革” 中来我家时,总爱让我们陪她在花园散步,对英国大使原来经营的一草一木都感兴趣。
她很惊诧草坡上像瀑布一样的大丛枸杞树,结满红彤彤的枸杞子,英国人也吃枸杞不成?我们也为英国人花园中有这么茂盛的枸杞树,且种植在显眼位置而不解。
后来,会做西餐的大师傅贾伯伯,在早餐牛奶中煮入一些鲜红的枸杞子。他说,英国贵族的早餐奶中常放枸杞,好看、好喝还有营养。邓妈妈就和我们摘下很多,说给总理尝尝。
我们两家园子里都有好多野菜,名叫 “二月兰”。每当清明前后,我们都吃蒜泥凉拌二月兰,味道比菠菜还好,菜叶中混有花瓣和花骨朵,口感别具一格。
一次正值傍晚,对花香格外敏感的邓颖超,问我们阵阵幽香来自何处?正是北京缺花少香的秋天,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发现是草坪边沿上正盛开的 “玉簪花” 发出的。
我家的玉簪花雪白乳润,绿叶更是护花心切,肥硕阔大,色泽深沉,洁净如洗,一大片环绕草坪和小路两侧,绵延不断,很成气势。众多花朵聚集成阵,淡雅的花香在晚风中习习飘散,沁人心脾。邓妈妈说,没见过生长如此茂盛、如此香浓的玉簪花,能否允许她移植几株到西花厅的花园里。我们受宠若惊。
过了几天,来挖花的小卡车和中央警卫团战士来了。我们全家出动,工作人员、大师傅都来帮忙,给战士端茶递水,专门切了一大盘新疆哈密瓜。说说笑笑,无拘无束,十分亲热,毫不设防。本来他们只想少挖几株,我们用铁锹帮忙挖,最后又挖了好多株,塞到车上。
相隔不久,江青从邓颖超处知道我家玉簪花好,也要移植。我们那时觉得,这花移植到毛主席住处真是天大的光荣!可我爸下了命令:江办来人挖花时,严禁我们子女下楼!不许接近来人,也不许我家工作人员围观,更不许拿铁锹帮忙挖掘,来人选哪株就给哪株。
就这样,我们只好在二楼的窗帘后偷偷往下看,那股兴奋劲儿随着楼下战士的劳动泄了气。
打倒 “四人帮” 后,我被隔离审查,送花给江青成了一条罪状,要我说清楚。我爸爸这种有选择的隔离,莫非是先见之明?
1970 年五一节前后,叶群突然邀请我们母女到毛家湾。爸爸对妈妈说,上次人家来看你不在,这次不去不好,礼节上也要去。我们母女俩一起去,正巧符合了避免一个人去毛家湾的意愿。
到了毛家湾,在院子里下了车,就见叶群迎了出来。她把军装上衣披在肩上,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这是一个发福的中年妇女,肤色白嫩却皮肉松弛,满脸堆笑,十分热情,一面话不停,一面前面带路。房子很高大,厚厚的红地毯铺满过道,但没有舒适的家庭气息,像部队高级招待所一样。客厅沙发前是一个长方形茶几,上面的玻璃板下压着些照片。
“林副主席要见见你们呢!” 她样子好像比我们还激动,比比划划地说,“他要我好好招待你们,你看我专门给你们准备了些吃的。”
服务员端上两碗小米粥和一盘粗粮小点心,有窝头、红薯、菜团子,好像还有老玉米。
“你看,我们在家常吃忆苦饭,这些粗粮细作很好吃,别客气,你们慢慢吃。”
不争气的我,总是在重要的场合里捅点小篓子。我被玻璃板下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吸引住了,想看清是不是给林立果选的美人?耳朵根本没听进叶群的 “唐僧念经”。盛满小米粥的碗压住了部分照片,我往边上一推,碗一下子翻倒了,米汤撒了满桌子。
妈妈回家批评我 “不够斗”(山西话,二百五的意思)。叶群一阵手忙脚乱,叫来服务员,批评他们小米粥太烫了,她以为我是端碗喝粥烫了手。我妈妈不好意思地对叶群说,我这女儿就是毛手毛脚,到哪里都闯点祸。
叶群反倒安慰我们说,没关系,不要紧,我也是急性子。在我们家,男女性格倒过来,我急,林很稳重。我做事毛手毛脚,他沉得住气。有时候我赶着去开会,却找不到要用的材料,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你们猜我急成什么样子?我干脆把抽屉抽出来,一下子把东西全扣在地上找。他在旁边就劝我不要急,他来帮我慢慢找。
叶群这番描述实在太出乎意料了!难以想象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副统帅,能耐心地爬在地上为老婆翻找东西!本来想到要见林彪我心里有些紧张,却被叶群的这番话化解了。
我们随叶群走进林彪的那个房间,光线豁然明亮,以至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他在哪里。这是个四周围了一圈沙发的大客厅,高大的天顶正中央,向上隆起一个透明玻璃天窗。独特的采光使这房间更像一间空荡无物的花房,让独坐在房间角落沙发里的林彪显得瘦小。
谢富治(左二)
我和妈妈前言不搭后语地向他问好。
他果真好脾气,和蔼地让座,重复说了好几遍:“谢富治同志是个好同志,他病了,你们要好好照顾。你们也辛苦,今天请你们来休息休息。叶群同志请你们看个电影,放松放松。”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抖,一面说话,手指一面下意识地拍着沙发扶手。
不记得还说了什么。从此一提起林彪、叶群,眼前就浮现沙发扶手上那只抖动的手,听到叶群的嘀嘀咕咕,还有他俩苍白的面色、叶群松松垮垮的样子。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叶群又把我们引到另一间大房子里,里面已经一排排坐着人,最前排只有我母女两人。灯一灭,叶群俯耳说:“我就不陪你们了,你们自由看,首长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 我们母女总算松了口气。电影是日本的《啊,海军!》。我看过,又看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