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起底科举政治家族最爱历史

3/30/2026

宋真宗咸平五年(1002),参知政事王旦家中不宁,起因是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原来,王旦的长女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每天都有望族上门求婚,但王旦都看不上。当时,科举考试刚刚结束,一位名叫韩亿的新科进士按例拜谒宰相之门。王旦见此人才华横溢,心中大喜,想将长女许配给他。

然而,这个决定招来了整个家族的反对之声----韩亿家境贫寒,与相府相差太远;况且,他结过一次婚,还育有一子,是个带着“拖油瓶”的鳏夫。这样的人怎么看都非良配,族人们还是希望王家明珠能够嫁入名门。

王旦却坚持己见。他的理由有二:其一,吾女温良贤淑,必能尽力扶持丈夫,不堕王家之名;其二,大家子弟骄纵轻浮,必然不喜吾女之作风。

最后,王旦一锤定音:“此非渠辈所晓知也!”跟你们这些没见识的人说什么都没用。于是,他力排众议,将长女嫁给了韩亿。

事实证明,王旦确实很有远见----他已经预见到了科举人才终将成为这个朝代的“潜力股”。如其所见,贫寒士子韩亿抓住科举跳板,一路青云直上,韩氏家族就此崛起,日后更是成为两宋一等一的大家族,史称其“宗族布列,侍从台阁,冠冕之盛,本朝第一”。

一起不被看好的婚姻,却让两个家族长久屹立于朝堂之上,足以证明那个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位高权重的岳父与前途无量的女婿,也成为科举时代广为流传的佳话。一旦金榜题名,谁都有希望成为“韩亿”,带着整个家族飞黄腾达。

然而,现实从来不会如此简单。

一个家族,从无名到显赫,需要多少代人的努力?

对于王旦来说,答案是四代以上。

他的曾祖父王言在战火纷飞的唐末五代当上了滑州的黎阳令,王氏家族才有了当官的人。这样一个小官吏,如果不是后人得势,是无法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王言和他的家人为了这一小小的官职,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我们也不得而知。王言生子王彻,在后唐中了状元,史书里依然没有他的名字。

只不过,王彻有一个好同年----桑维翰。桑维翰身为榜眼,混得比状元好多了,后晋时任宰相,是五代名臣之一。他任宰相时,王彻之子王祜登门拜访,桑维翰大加称赞,使得王祜名满洛阳。那时的王祜还不到二十,却因为贵人的提携进入政坛。

赵匡胤建立北宋之后,王祜受到重用。王祜平生事迹,以保符彦卿最为著名。

当时,赵匡胤猜忌武人,想要整治镇守大名的符彦卿,便让王祜去搜寻证据。王祜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符彦卿无造反之意,劝诫赵匡胤不要滥杀无辜。赵匡胤嫌他说话太直,将其外贬。幸好符彦卿日后平安无事,不然王氏家族便要遭受灭顶之灾。

王祜曾在庭院中,亲手种植下三棵槐树,说:“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后来,人们称王祜这一支为三槐王氏。王祜为家族的兴盛扎下根基,当别人为他未能官至宰辅而叹息时,他却很自信地回答:“祜不做,儿子二郎必做。”他的次子便是王旦。

王旦于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及第,被分配到岳州府平江县。在那里,王旦遇到了他的好岳父----时任两湖转运使、后来官至宰辅的赵昌言。正如王旦一眼看中了韩亿,赵昌言也是一眼看中了王旦,“以女妻之”。很快,王旦攒够了资历,转做京官,一路升迁,最后成为宰相。

这就是三槐王氏的崛起之路:不断科举中第,不断开拓人际关系,加上一点运气,才能造就一个强大的家族。

▲王祜画像。图源:网络

宋代是一个竞争的社会,千万士子拼命从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无数家族也争着向上攀爬。对于已经登顶的家族来说,要怎样才能维持权势呢?

婚姻是一种古老而又实用的方式。两个功成名就、地位相当的家族世代联姻,可以形成一个牢固的联盟。王旦一共有四个女儿,长女嫁给了韩亿,另外三个女儿分别嫁给了苏易简之子苏耆、范质孙子范令孙、吕夷简之子吕公弼,全都是出过宰相的家族。别看王旦嘴上鄙薄名门子弟,实际还是得讲门当户对。

然而,这一策略是相当保守的,因为父辈的权力无法世袭。魏晋时代,出身门阀的年轻人,仕途走的是清流,天然就比其他人高一等。唐以后,年轻人虽然可以通过父辈的恩荫入官,不用参加科举,可是前途就是不如进士。一旦儿子混得不好,那么儿子的儿子便会丧失恩荫的特权。这样,家族很可能因为无法产出优秀的年轻人而就此衰落。

一个解决办法是,向潜在的成功人士敞开自家的大门。王旦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才将长女嫁给韩亿。一纸婚书对于韩亿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但对三槐王氏来说,未来多了无限的可能性。越早投资,收获就越大,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年轻人是否能够出人头地。

当然,聪明人总是避免自己出现在赌桌上。

宋人记载,一日,王曾、李维、薛映三人来见王旦,王旦托病不出。当时,韩亿随侍王旦左右,看见薛映被拒绝后在门外生闷气,便将此事告诉了岳父,询问其为何不见。王旦说道:“你应该思考一下。王曾和薛映都是李沆的女婿,李维是李沆的弟弟,他们一起来见我,必然有朝廷大事要商量。此事若不可行,拒绝他们也无妨。此事若可行,我要怎么答复呢?宰相私下相通,是政坛之大忌。”韩亿立马认错:“非亿所知。”

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岳父,韩亿若非一个十足的书呆子,其官途必然平坦无比。

即便王旦思虑如此,他也无法阻止家族的沉浮。王旦的儿子们活跃在政坛,最多算是不堕家族之名,却无法超越父亲。小儿子王素多次在宋仁宗面前称赞富弼,希望富弼为相之后能够引荐自己担任宰辅,可惜未能如愿。此后,三槐王氏就慢慢衰落了。

这也并非王旦的后代不努力,一些子弟通过荫补进入仕途之后,依然参加科举取得了进士的身份,但官运远没有父辈好。

到了北宋末年,王氏后裔王伦已经沦为“街头无赖”。靖康二年(1127),汴京失守,宋钦宗逃到宣德门,现场一片混乱。王伦趁机上前,说:“臣能弹压之。”宋钦宗连忙赐他宝剑,可是王伦借机要挟:“臣未有官,岂能弹压?”宋钦宗匆忙找来纸笔,写下“王伦可除兵部侍郎”。

关于此事还有另外一个记载。当时,金兵杀至,宋钦宗叫来内臣商议,王伦趁机混入其中,宋钦宗看见这副陌生的面孔,惊问道:“尔为谁?”王伦回答:“臣咸平宰相王旦孙。”宋钦宗因王伦是宰相后裔,便不追究。后来,王伦作为南宋外交官多次赴金议和,第四次赴金时被软禁六年,最后因不肯为金官而被杀。这也是三槐王氏最后的荣光。

唐宋以后,不存在一个长盛不衰的世家大族,一般总是集中在某一朝代的某一时期,短则二三代,长则五六代。每个成功的家族都想要维持权势,他们精心挑选结婚的对象,他们设立教育基金,他们建立学校……他们深深懂得,只有累世的科举,才有累世的显达。

然而,这是一个险象环生的世界。家族大了就要分家,继承人富有了就会丧失进取心,最重要的是,科场上的成败太不确定了。

▲王旦画像。图源:网络

明英宗天顺年间,南直隶府当涂县的一位少女邹赛贞即将迎来人生最重要的仪式----婚礼。丈夫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并不知晓。从家人的只言片语中,她依稀能勾勒出一个“良家之子”的模样,因此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邹赛贞出身书香门第,世代从事举业。祖父无科名,父亲会试考得不好,只得到了一个训导的职位,常年在外教书,与子女分隔两地。邹赛贞自小就非常聪慧,博览群书,诗才极好,见者无不称奇,称她为“士斋”。要不是受困于女子之身,她说不定能在科场取得一番成绩。

她的弟弟、家中长子邹鲁是邹家的骄傲,考中进士,官至监察御史。在史书里,邹鲁名声不佳,贪婪残暴,无所顾忌,后来因事被贬。在邹赛贞眼中,弟弟则是一个刚正不阿、被奸佞所害的人。毕竟,邹家尊荣系于邹鲁一身。

成婚之后,邹赛贞的生活只剩下相夫教子。然而,这是她快乐的源泉,生活的意义。她的丈夫濮琰也是当涂人,出身医生世家。两人常有品茗鼓琴、诗歌唱和的浪漫时刻,只是,这不是夫妇俩的终极幸福。邹赛贞这样形容她与丈夫的关系:“合志同心,期大门户。君志四方,我聊内助。”在她想象的美好未来里,恐怕只有丈夫、孩子科举高中的画面。

在科举世家中,女性往往是那个不被人看见的灵魂人物。这些富家千金不只是好看的花瓶、交易的砝码,她们要经营家庭事务,要教育子女,要传授女方家的家学,好让男士们专心从事举业。若没有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女性,科举世家很难成批量生产人才。如果不能一直产出人才,家族的衰落也就指日可待。

邹赛贞育有子女四人,长子濮韶、长女濮秀兰都是人中龙凤。父、母、子、女,常在一个案几上写字读书,母亲总能随口甩出一句诗,劝导全家向学。邹赛贞曾言:“轲母三迁足远谋,养儿惟望至公侯。”她立志要成为新时代的孟母,并告诫孩子什么是孝顺:赶紧中举、成为孟子一样的大人物。

对功名利禄的执念,出现在一个古代女性身上,并不奇怪。正如鱼玄机所言:“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她们看到一个无比精彩的世界,却无法真正走进去,其失落之情不比一个落榜的男子少。

▲鱼玄机画像。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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